作者：林蔚文
闽江流域是闽越人的发祥地，几千年来，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曾经流传许多蛇图腾和蛇神崇拜的习俗。福建古称“闽”，后人从字形上释“闽”为“门内之虫”，在古代则有虫蛇并称的说法。如《淮南子》所谓的蛟龙、鳞虫等，多指蛇类而言。有关古越人蛇图腾崇拜的文献记载，当以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闽为“东南越，蛇种”之说最为著名，这一说法亦为唐宋以后的许多经学家所接受。中古以后，早期蛇图腾崇拜的内涵发生不少嬗变，但闽越人的崇蛇习俗在一定程度上仍然得以流传。20多年前，笔者在《福建民间动物神灵信仰》一书中曾经提到以闽江流域为核心的福建崇蛇民俗文化圈。这一区域不但流传众多古老的崇蛇习俗，同时也从深层次反映了崇蛇习俗源于江河湖泊的事实。根据有关资料分析，唐宋以来闽江流域至少存在两种类型的崇蛇习俗：一是南平樟湖坂民间流传的崇蛇习俗；二是闽江流域等地流传的“九使”蛇神崇拜习俗。
南平樟湖坂的崇蛇习俗
樟湖坂坐落于闽江中游，距南平市约42公里。1989年至1993年，笔者曾多次前往该地进行田野调查，由此发现当地流传已久的崇蛇习俗。樟湖坂崇蛇习俗内涵主要体现于明清蛇王庙和有关崇蛇民俗文物；正月游蛇灯和七夕赛蛇神游行等活动。樟湖坂蛇王庙濒临闽江水际，当地民众称蛇王庙为“连公庙”。有关樟湖坂蛇王庙的早期记载，见于明万历前后（1573—1620）福建长乐人谢肇淛《长溪琐语》所述：“水口以上有地名朱船坂，有蛇王庙，庙内有蛇数百……”朱船坂即今樟湖坂，今福州方言仍有称樟湖坂为朱船坂。樟湖坂蛇王庙由大殿及前庭组成，坐北朝南，为重檐歇山式建筑。上世纪50年代开始该庙一直被作为粮食仓库，庙内原有结构受到一定的破坏，但其外表结构仍保持了明清时期的建筑风格。
1991年8月，当地民众对庙内的神像等设施按早期的原样做了修复。大殿正中的墙上挂有长方形红布，上书“连公师父宝座”。红布之下另有一块黄布，上书“敕封九天行雷法主连”。在两幅布幛正中并排摆列三尊神像，民众称其为“连公三兄弟”。大殿左侧并列横坐着四尊配神神像，是为三眼真人、师爷、青龙大将、总管。三眼真人据说是茅山学法的道士，师爷是江河水神萧公之子，青龙大将是由青蛇变来，总管原是古田县的县令，死后成神投靠连公。连公神像前置有石香案，香案上有一石香炉，上刻“连公师父”四字。香案左右列一对清代铁花瓶及铁烛台，香案前摆放一件用于装活蛇的陶瓮。正殿的左右两侧，分别陈列斧、钺、戟、蛇头矛等木制仪仗器。与蛇王庙有关的文物，大致有清代碑刻三方，清代祭器铁花瓶和铁烛台各一对，清代木匾一件以及清代陶瓮一件。当地民众称陶瓮为“鲜龙瓶”，是蛇王庙为每年七月初七的赛蛇神庙会活动而特制的蓄活蛇盛器。这件陶瓮不但制作奇特，且在陶瓮上刻有“光绪二年杨子起公置”纪年文字。铁花瓶、铁烛台及“鲜龙瓶”等物，为当地民众长期秘藏于家中。1991年因恢复中断了近40年的赛蛇神庙会活动，民众又自发拿出置于蛇王庙中。
正月游蛇灯是樟湖坂崇蛇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按惯例定于每年农历正月十七、十八、十九三天举行。由于樟湖坂镇的上坂、中坂、下坂三个村有陈、胡、黄三大姓，依惯例各大姓的民众分别单独举行一天的游蛇灯活动。1990年农历正月十七日为黄姓、十八日为陈姓、十九日为胡姓举办。在游行日的傍晚，参加游行的人扛上每家必备的木制灯板，上置纸糊灯笼，内燃蜡烛，各家灯板相互衔接，然后绕村游行。木制的灯板以杉木制成，长约2米。板的两端凿有两个圆孔，以便前后衔接其他灯板，衔接后即可提着行走。每块灯板上固定排列三盏灯笼，灯笼上贴有各种彩绘或剪纸图案，有的则以毛笔书写吉祥语。
每年农历七月初七以活蛇赛神的游行活动，在樟湖坂民间流传甚久。明代谢肇淛《长溪琐语》记曰：“……夏秋之间赛神一次。蛇之大者或缠人腰、缠人头出赛。”这段记述表明，至迟在明代前期，当地的蛇王庙就有蓄活蛇并在每年举行一次赛蛇神游行的习俗。此外，清末曾经游历闽江沿岸的美国传教士葛惠良（FrankT. Cartwright），也曾对樟湖坂的蛇王节作过描述：“位于福州和南平之间的樟湖坂，在每年七月的第七天都会举行一种新奇的游行，它是为纪念古时曾来此地拯救人们于旱灾的蛇王而举行的。”据当地老乡介绍，这一赛神活动在上世纪50年代初每年仍举行一次。从农历六月开始，当地民众就要四出捕捉活蛇。捉的大多是花蛇、水蛇等无毒蛇，然后交给蛇王庙中的“蛇爸”（庙祝）统一保管。“蛇爸”将收到的蛇放在“鲜龙瓶”中，加少许水养着，然后发给交蛇的人一张收条。七夕这天参加赛神活动的男子凭庙祝发给的收据，到蛇王庙领取一只活蛇参加赛神活动。游行结束后，“蛇爸”要从众多的活蛇中选出一条最大的蟒蛇，在其颈部挂上一块特制的牌子，连同其余的蛇一起送到闽江水边放生。当天晚上还要在蛇王庙前搭台演戏酬神。
闽江流域流传的“九使”蛇神崇拜习俗
西汉以后，闽越人的崇蛇习俗依然得以流传。一些地方还建有闽越王庙，蛇神祭祀香火仍盛。如唐宋福州有闽越王庙，同时附祀蛇神。明代谢肃《谒镇闽王庙》诗前小引曰，闽越王庙内“王有二将，居左右，曾化青红二蛇，见香几间以示显灵，闽人有祷即应。”清乾隆《福州府志》记之尤详：“闽越王庙，在钓龙台西，祀闽越王无诸。汉高帝五年封为闽越王，受册于此，后人即其地立庙祀之。……唐大中十年复建，宋时赐号显圣武勇王庙，左右二人，王之牙将也。熙宁中，民兵出戍熙河，二将现云端，战遂克。政和间复戍桂府，征蛮之际，二将复现云端，降大雹飞黄蜂以退蛮兵……居民咸谓神助，乃大新祠宇。建楹日有青红二小蛇蜿蜒香几间。升梁及奉二王像入庙，二蛇屡见。庙成，俞向将临视前一夕梦神人青色者来谢。祀毕，青蛇忽现王左之前，而神之容色一如所梦。……明洪武十年，布政使叶茂祷雨获应，疏闻诏下礼官议从神故封称汉闽越王之神。”在闽侯洋里乡仙洋村，至今尚保存一座建于清代初年的蛇王庙，当地人称之为大王庙或蛇王宫。此外，清人施鸿保《闽杂记》说，福州郊外农妇“多带银簪，长五寸许，作蛇昂首之状。插于髻中间，俗称蛇簪”。清人彭光斗《闽琐记》亦云：“髻号盘蛇者，昔人咏以为美意，亦如时下吴妆耳。及见闽妇女，绾发左右，盘绕宛然。首戴青蛇，鳞甲飞动。”此类装饰溯源而论，自当包含闽越崇蛇遗风在内。亦如施鸿保《闽杂记》所言：“或云许叔重《说文》云，闽，大蛇也，其人多蛇种。簪作蛇形，乃不忘其始之义耳。”
明清以来，闽江流域等地民间崇拜的蛇神以“九使”蛇神为多见。有关“九使”蛇神的早期文献，见于明代《榕荫新检》引《晋安逸志》之载：“唐僖宗时，福清黄檗山有巨蟒为祟。邑人刘孙礼妹三娘姿色妖艳，蟒摄入洞中为妻。孙礼不胜愤恚，必死之。遂弃家远游，得遇异人，授以驱雷秘法，归与蟒斗。是时，其妹已生十一子，孙礼杀其八，妹奔出再拜，为蟒请命，孙礼乃止。其后三子为神，曰九使、十使、十一使，闽中往往立庙祀之。”传说九使、十使、十一使三个蛇仔成神后，常巡游民间，若见各路精怪骚扰乡人，便为之驱斗，此后遂成为民间保护神。福清龙田附近还有一处山岭名为“九使岭”，传为九使蛇神所居之处。闽江口流域的水上疍民亦信奉“九使”蛇神。清人戴成芬《榕城岁时记》引《南浦秋波录》曰：“九月九日诸娘家祭神曰九使。”又说：“重九日舸黎婆为九使生日，羊酒花烛欢宴异常。”诸娘、舸黎婆旧指疍民妻女，民间传说重九日为九使蛇神生日，疍民祈之乃欢，其崇拜之情可窥一斑。有关历史文献和田野调查资料表明，闽江流域的闽侯、福清、连江、长乐、罗源以及闽东等地还留存一些九使蛇神庙。如民国十四年《霞浦县志》载：“九使庙，原在道前街遵善境，今徙建于东郊，诞日里人祭。一在三沙一甲境，清乾隆间建，嘉庆十年里人倡捐建，九月初九日诞，里人祀之。”
2024年12月，笔者在福鼎沙埕的田野调查中，发现当地也有一座九使蛇神庙。在这些庙宇中，尤以连江品石岩九使蛇神庙为重要。1992年6月，笔者曾到该庙进行考察。品石岩蛇神庙位于连江城关镇西南约1.5公里的玉山上，当地民众称之为品岩寺或蟒天府。蛇神庙坐北朝南，以山门和殿堂组成。殿堂是一座极普通的木结构建筑，面阔三间，正间（殿堂）大于稍间和次间，有关蛇神及配神塑像等均供祀于此。庙内正中列一男性塑像，头戴黑冠，红脸，长须，身着红龙袍，此即主神“蟒天洞主”。在“蟒天洞主”的左边，塑有一个身着绿袍、头戴凤冠的女神像，此为“蟒天洞主”的夫人“刘夫人”。“蟒天洞主”的右边，分别陈列三尊男性塑像，头戴冠，身着清代官服，此即“蟒天洞主”和刘夫人所生的儿子——九使、十使、十一使。“蟒天洞主”神像前置一石香案，香案前方刻有“莽天府”三字（按：莽当为蟒之误），香案左侧刻有“光绪乙未年腊月吉旦立”字样。据庙祝介绍，当地民众对品石岩蛇神庙的蛇神信奉甚笃，人们不敢直呼其为蛇神，而要称之为“蟒天府洞主爷”或“洞主爷”。洞主爷本身是蟒蛇精，刘夫人与洞主爷婚配后产有多子，遗有“九使、十使、十一使”这些蛇仔。当地民众到蛇神庙烧香祈求的主要目的在于求平安、求子、求消灾祛病等。当地民间认为蛇王生日是农历十月十五日，每逢此日，玉山附近的信男信女纷纷涌到蛇神庙烧香磕拜，烧香者多供奉蛇王爱吃的糯米糍粑等食品。烧香者络绎不绝，但没有举行类似樟湖坂那样的赛神游行活动。在禁忌方面，当地信奉蛇神的民众在“洞主爷”前不敢言蛇，平时见到蛇不敢打杀，更不敢食蛇。连江品石岩蛇神庙的蛇神，就是《晋安逸志》记载的实例。所谓“蟒天洞主”，就是那个掠夺民女的蟒蛇精，刘夫人即刘孙礼之妹刘三娘。右侧排列的“九使、十使、十一使”蛇神，则是三个幸免于难的小蛇仔。因此这座蛇神庙无疑就是明清前后闽江流域常见的“九使”蛇神庙中的一座。
从福建崇蛇民俗的类型看，闽江流域的“九使”蛇神，与闽南等地的“蛇郎君”传说的蛇神类似，都是说巨蟒掠民女为妻并生有蛇仔。从属性看，蟒蛇精无疑成为民女（刘三娘等人）的丈夫，其自然也是“九使”等人的父亲，这就折射出上古时期“闽，东南越，蛇种”、以蛇为祖先图腾的实质。其与明清以来南平樟湖坂地区以蛇神为水上保护神的性质不同，也与明清前后福建其他一些地区以蛇神为妖神等状况相异。只是由于社会历史背景的变化，闽江流域等地的“九使”蛇神，往往被冠以“改恶从善、改邪归正”的帽子，从而方能继续受到民间的崇祀。
《福州晚报》（2025年5月3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