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孟丰敏

乐群楼 林双伟摄
落叶又催黄了秋天,从乐群楼上眺望南台江上的中洲岛,秋意似乎并未笼罩江面,而屋内的民国家具和茶盏倒有了一种只能用时光来言语的落寞感,一座百年建筑的身上总有这样的感觉。被时光温润打磨后的乐群楼的一砖一瓦,要比屋内所有崭新的物品显得更有迷人的韵味,而这正是我们迷恋它的缘故。
站在窗口眺望江面,夜不知不觉地深了,楼内响起了舞曲,使我恍惚,百年前的某个夜晚,当时的人们是否也在听类似的舞曲。那时,乐群楼是烟台山(民国时称仓前山)位置最高的建筑,也是沿江的地标性建筑,四周视野开阔,能够俯瞰城市风貌。回溯乐群楼的建造历史,那是漫长的回忆。
第一次鸦片战争后,福州被辟为“五口通商”口岸之一,各国便陆续在福州设领事馆,派领事及办事人员入驻。洋行紧随其后,扎堆驻扎在泛船浦至观音井一带,催生出热闹的商业圈。烟台山大致被分作两半,山下是洋商云集的市集,山上成了外国人的住宅区。
大量外国人士涌入烟台山,可彼时的福州尚无像样的洋人社交场所,仅有零星桌球厅、网球场、阅览室与保龄球馆。于是在1854年,各国领事决意集资建一个俱乐部,供领事与商人聚会娱乐,英国领事馆承担了大部分费用。1859年,乐群楼建成,福州城内终于有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外国领事与商人的社交中心。
1877年是乐群楼的重要年份。这一年,福州贸易总商会宣告成立,怡和洋行负责人出任主席。同年,“福州俱乐部(FoochowClub)”在乐群楼正式成立。后来,俱乐部下设两个社团:一个是在楼内组织舞会、联欢的“万国扶轮社”;另一个是1882年英国在公路旁兴建跑马场后,依托场地开展赛马会、高尔夫活动的团体。德国禅臣洋行创始人希姆森(Siemssen)担任俱乐部主席。希姆森热衷摄影,1892年,他与一群同好在乐群楼组建福州摄影俱乐部。彼时的乐群楼,一楼是舞厅,二楼是图书馆,正如法国驻榕副领事、作家克洛代尔在《札记》中所言:“欧洲人的俱乐部总要有一个图书馆。”那时的乐群楼像一座乡间的贵族俱乐部,出入者多为外国绅士淑女。
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乐群楼成了特权阶层与商界名流的享乐之所。除了外籍人士,民国政府官员与来自各地的富商们,皆会在此寻欢作乐,尽显热闹与奢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乐群楼褪去过往身份,成了普通民宅。半个世纪过去,这座曾是烟台山位置最高、最醒目的老建筑,见证过浮华喧嚣,也烙印着历史的沉疴。乐群楼在时光里渐渐磨损了模样,也悄悄模糊了人们对它的记忆。可对和平年代的我们而言,回望那段历史,揭开前人未曾细察的角落,从来不是为了沉溺伤痛,而是为了知古鉴今、与时俱进。
2009年6月,历经沧桑的百年洋楼终迎新生,乐群楼被列为一级优秀近现代建筑;2013年1月,它作为“烟台山近代建筑群”的重要组成部分,被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承载了百年岁月与伤痕的老建筑,终于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烟台山的繁华里。
如今,修复后重新开放的乐群楼,门口柱子上悬挂的是“大观美术馆”的牌子。一楼有展厅,有文创产品销售店,还有一间宽敞的房间常用来举办讲座。我曾在这里做讲座,与听众分享林徽因的故事。
日子过得真快,那场讲座距今已有几个月,从盛夏到中秋,我又两度踏足乐群楼。最近一次是媒体约访拍摄,那天跟着工作人员走到底层,才发现这里藏着“别有洞天”的惊喜。雅致的瓷器展览室外,竟连着一方小庭院。庭院的两面墙上爬满了翠绿藤蔓,墙前立着一排翠竹,修竹前的庭院中央摆着一套石桌椅,环境清幽又古色古香。他们拍摄时,就安排我坐在这里读书。桌上放着我的书《百年茶港》,我手里则捧着我的另一本书《流翠烟台山》,翻阅它的时候,我忽然心生几分感慨:这些年我总在埋头写书,吃了很多苦,别人看到的却只有这些书的成果,却不知成果总是伴随着付出。但我喜欢讲福州的故事,没想到,有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在乐群楼的庭院里,与自己笔下的文字相对。
我又想,若是能将一楼的一间屋子,恢复成当年图书馆的模样,改成一间小小的阅览室就好了。游客们到此,随手拿起一本与烟台山相关的历史书籍,或是翻看老照片、观看影像资料,在字里行间或光影之中,慢慢触摸这片土地的过往。若能如此,乐群楼不仅能拾起旧时模样,更会添注深厚内涵,真正成为烟台山文旅版图里,能让人触摸历史、感受温度的文旅基地。
《福州晚报》(2025年11月28日 A12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