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秀杰

　　南宋淳祐年间，在罗源的山水间，郑伯渊（约1200—1275）将自己的生命与脚下的这片土地紧密相连。他字正夫，号秋浦。北门外的梅屯书斋，是他精神的栖息地——每日清晨，书声与琴音绕梁不绝，乡民们常见这位拄杖老者静立石阶，似与溪流对话，和千年文脉共鸣。他未登朝堂，却凭匹夫之力润泽一方；不恋世间虚名，只愿将“仁礼”二字深植故土。这份精神，至今仍在罗川大地生根发芽。而他，也成了这山水间一道永不褪色的身影。

　　溪声里的民生册

　　旧时罗源，因五里桥畔南、北、中三溪交汇，得名“罗川”。这流淌的脉络，曾滋养着两岸百姓。至南宋中叶，却因“年久壅塞，水流不畅”，渐失生机，反成民生之累。

　　郑伯渊常沿溪漫步。每见浑浊的水面浮着稻壳杂草，芦苇疯长挤占河道，他总是眉头紧锁。他心中明白，河道一日不疏，水患一日不止，百姓生计便一日难安。

　　淳祐年间（1241—1252），这位在乡邑执教三十余载的老人，终于放下手中经卷。他匆匆返家，打开樟木箱，取出半生积蓄——那是他全部的家当，却毫不犹豫地用作疏浚河道之资。随后，他挨家挨户叩门，言辞恳切：“河道活了，子孙后代才有饭吃啊。”

　　动工那天，郑伯渊第一个踏入工地。他不顾泥水污浊，执锹撬石，虎口震出血泡，就用布巾草草包扎，又俯身疏通暗渠。乡民扛着锄头赶来时，见老先生花白发间沾满草屑，正跪在淤泥中劳作，无不动容落泪，纷纷加入疏浚之列。

　　《罗源县志》载，时任县令路经工地，见此情景默立良久。回去后，立即号召全县百姓共襄盛举，并于县学碑记中题曰：“秋浦公以匹夫之力，续禹之功”，以志不忘。而今南溪碧水依旧穿城，南岸老宅虽仅存断壁残垣，墙基青石却被流水浸润得光滑如镜。每逢雨季，溪底泛起细碎银光，民间相传这是老先生当年投河银饰所化。传说真假已难考证，其中所寄，却是百姓对他最朴素的感念。

　　白云深处祈雨路

　　淳祐七年（1247）夏，罗源遭逢罕见大旱。一日，郑伯渊立于晒谷场边，见孩童为争抢污浊井水而推搡哭闹，不禁落泪，当即决意要率众前往三十里外的福源潭祈雨。

　　山路崎岖，弟子郑鼎新追上来欲接过干粮袋，郑伯渊按住他的手，语气沉毅：“潭里的龙王爷，也该听听罗源百姓的哭声了。”

　　布鞋磨穿，血珠渗出，他撕下长衫裹足继续前行；中途有人中暑倒地，他取出草药捣烂敷上。抵达福源潭时，潭水已浅可见底。郑伯渊躬身下拜，朗声祈愿：“若能降雨救民，伯渊愿减寿十年！”或许是诚意动天，次日拂晓，罗源城上空乌云密布，甘霖普降，干裂的土地重获生机。据郑鼎新文中忆述：“先生立于雨中，衣袂尽湿，而笑容灿然如稚子。”

　　次年大旱再临，郑伯渊不顾劝阻，再度踏上祈雨之路：“百姓若再遭灾，我书斋中的学问，又有何益？”他以行动诠释“为学当济民”的真谛。归来后一病不起，卧床仍喃喃念问：“溪水可充盈？秧苗插下去了吧！”这颗心，至死仍系于罗源的山水与百姓。乡人遂以诗颂之：“十里清溪流活水，连村绿稼有甘霖。罗源野叟千秋史，秋浦先生一片心。”

　　梅屯书斋传薪火

　　梅屯书斋，是郑伯渊一生心血所系。此处原为古城旧粮仓，后成其安顿心灵的居所。夜深人静时，窗棂透出昏黄的灯光，屋内的他总是认真地批阅弟子功课，朱笔圈点、细注，从不敷衍。见贫寒学子无书可读，他便亲手将《礼记》抄录于桑皮纸上，用麻线装订成册相赠，并叮嘱：“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让家乡变好。”

　　他的课堂从不囿于斋室。常携弟子亲历水患、走访贫户，立于疏浚后的溪畔讲解：“此即‘沟洫’之礼的鲜活注脚。”斋内一角堆有《礼学举要》手稿，他不满刻板的旧注，特将民间习俗融入其中，使礼学充满人间烟火。

　　《罗源县志》记载，弟子郑鼎新承其学脉，任晋江县令时，将《论语》中涉政内容整理为《问政堂》二十四章，刻于公署廊壁，正是对先生“礼政合一”理念的躬身实践。

　　相传，梅屯书斋前有一株老梅，乃郑伯渊手植。待其长至两人合抱粗时，每年花期，雪瓣纷落，覆满青石板路，宛若仙境。乡人谓此树有灵，凡读先生文章者行经其下，花瓣便轻落肩头，似先生低语，叮咛文脉永续。康熙《罗源县志》亦载，后有编纂者见断壁残垣间仍有梅枝探出，不禁感叹：“秋浦先生之文脉，较砖石更坚韧。”

　　一纸诗集真精神

　　郑伯渊天性急公好义、乐于助人，凡邻里有急难，无论深夜凌晨，必登门相助，深受乡人敬重。他著有《梅村集》，虽已失传，但从残存记载中，仍可窥其精神：《山行杂记》录祈雨艰辛，《开渠赋》写疏河之志，给弟子的书信中满是“为学当济民”的谆谆教诲。这部诗集，是他一生的精神图卷，亦是对罗川大地的深情自白。

　　今罗源岐阳郑氏宗祠的石碑上，仍镌其家训：“义者，立人之根；仁者，处世之本。”每逢祭祀，族人仍传诵他深夜冒雨助邻补屋之事，言其临终犹念书斋漏雨。他以一生践行“仁义”，成为家族不朽的精神丰碑。

　　后世研治南宋礼学者，终须直面这位罗源布衣。他未登庙堂高论礼制，却把“礼”播撒于乡土之间：让溪水懂得谦让，让雨水知悉时宜，让学子明晓责任。这般“礼在民间”的智慧，远比任何纸面教条更为真切动人。

　　今日罗源，秋浦遗风犹存。江滨公园内，孩子们正聆听“智慧罗源”中郑伯渊“掏银修河”的往事，“为民”的种子悄然播撒心田；梅屯书斋旧址近旁，“文艺家之家”借“秋浦讲堂”传其“为学济民”之真髓，使文脉绵延，深入人心。

　　暮色四合，罗源城溪水静流。郑伯渊的身影，早已化入田埂草木、书斋墨痕，融入百姓代代相传的故事中。正如民谣所唱：“千秋史页会泛黄，唯有真心永流淌。”他的遗踪未曾模糊，那片赤子之心，会永远照映着罗川大地。

　　《福州晚报》（2025年12月17日 A05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