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戎章榕

鳌峰书院内一处门楣上的“三山养秀”匾额(资料图)。记者叶义斌摄

鳌峰书院(资料图)。记者林双伟摄
最近,我再一次造访福州鳌峰坊,徜徉其间,只见老樟树的浓荫漫过白墙黛瓦,飞檐翘角上的泥塑彩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巷陌深处,福州教育学院附属第二小学的琅琅书声穿透晨雾,与百年前的吟诵隔空相和。
这条不足500米的街巷,曾被文人墨客赞为“家家诗礼,户户弦歌”。在诸多文化遗迹中,鳌峰书院无疑是那抹最厚重的书香印记。它如同一颗明珠,在闽地文化长河中熠熠生辉。
(一)
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张伯行任福建巡抚时,亲手缔造了鳌峰书院。
这座书院自诞生起,便以“继承程朱理学之学统”为根基,以“黜浮华、崇实行”为学风,引得数代帝王尊崇。书院门楣上“三山养秀”与“澜清学海”的匾额,历经岁月侵蚀,字迹依旧苍劲,仿佛在静静诉说着书院当年的盛景。
书院的兴盛,离不开一代代贤才俊彦的滋养,余潜士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这位晚清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两度求学鳌峰书院,后又在此执教,而他与恩师陈庚焕在鳌峰坊结下的师生情谊,更成为一段传世佳话,为书院的书香增添了几分温情。
清嘉庆五年(1800),17岁的余潜士遵二伯父之命,从山间走出,赴福州求学,拜入蔡于麓门下。彼时的他,虽起步稍晚,却对知识抱有满腔热忱。一日,他偶然得见《近思录》,翻开书页的瞬间,便被书中用心的编排、深邃的思想所吸引,“因读而喜,喜而志其所得之由,庶几永藉以警策乎”。这部书,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此后的治学之路。
《近思录》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文化美谈。南宋淳熙二年(1175)四月,“东南三贤”之一的吕祖谦从浙江东阳启程,远赴闽地拜访朱熹。当时,朱熹已决意“绝意仕途,以继二程绝学为己任”,潜心著述。两位学者一见如故,读书论道间,萌生了辑录先贤语录的想法。他们精选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四位理学大家的622条言论,依照二人的理学思想体系分门别类,编成此书。书名取自《论语·宪问》中“切问而近思”,寓意引导读者从浅近问题入手,逐步探寻理学真谛。这部书既是理学普及读物,更是概论性经典,为后世学子打开了通往理学殿堂的大门。
朱熹曾自信地说:“四子,六经之阶梯;《近思录》,四子之阶梯。”如此高的评价,也难怪余潜士视其为珍宝。
清嘉庆八年(1803),余潜士怀着“一事不知,儒者之耻”的信念,毅然返乡,登上高盖山,在山间石室中独居四年。每日,他伴着晨岚暮霭,潜心研读《朱子文集》《语类》等典籍。他对朱子《小学》钻研甚深,常常彻夜不眠,只为参透其中奥义。
四年后,即嘉庆十二年(1807),余潜士走出深山,重返福州,一举考取拔贡第一,如愿进入被誉为“东南第一学府”的鳌峰书院。清道光三年(1823),因名师陈寿祺主讲鳌峰书院,他再度入院深造。初入书院的第二年,余潜士拜在鳌峰坊设塾授徒的陈庚焕门下,自此,他的学识迎来质的飞跃。
(二)
陈庚焕(1757—1820),字道由,号惕园,是清代著名理学家,福建长乐人,世代居住在鳌峰坊。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他成为贡生,一生致力于推崇朱子之学,学识渊博且品行高洁。在他的悉心教导下,余潜士如海绵吸水般汲取知识,学问日益精进。
嘉庆十六年(1811)春,福建总督汪稼门莅临鳌峰书院讲习,特别强调研读《小学》的重要性。《小学》由朱熹发起体例,与弟子刘清之合编,是蒙学经典之作。
余潜士深受启发,写下《读小学感赋》七律二首,诗中尽显对《小学》思想的深刻领悟,深得汪稼门赞赏。汪总督当即下令,将诗作录贴于书院监亭,并告示众学子:能熟读、点评《小学》者,记上等成绩。一时间,书院内掀起研读《小学》的热潮,“旧刻坊本、新翻注纂一时并出,纸为之贵”。彼时的余潜士声名渐起,“知名士咸以不识潜士为憾”,但他始终清醒,深知这一切离不开恩师陈庚焕的悉心栽培,是恩师为他的学术之路奠定了坚实基础。
陈庚焕对余潜士赞赏有加,称他“广览儒书,躬行化俗”,是“后生行辈中所绝无而仅有者”;余潜士亦对恩师推崇备至,“自是每到郡时,得亲其德容,聆其教诲”,二人惺惺相惜,结下了一生的师生情谊。这份情谊的根基,源于二人相似的性情与共同的志趣。
其一,恪守孝道。陈庚焕对父母极尽赡养之责,孝顺周到。父母离世后,他在居丧期间坚持素食,在外守墓,不进内寝,以尽孝道。余潜士亦是如此。有一年端午节,他听闻母亲患病,不顾滂沱大雨,连夜从福州徒步返乡。到家时,他的双脚已满是血泡。不过,他看到母亲病情好转后,心中满是慰藉,全然不顾自身的疲惫与伤痛。
其二,穷理修身。在“学而优则仕”的时代潮流中,余潜士坚守本心,奉行“三不”准则:“不专治制举业”“不陷溺于科举利禄”“不欲苟入仕途”。从29岁起,他投身教育事业,先后在故乡的私塾、福州高氏塾馆、鳌峰书院、寿泉精舍等地执教30多年,毕生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门生遍布东南各地,让程朱理学的火种在此生生不息。这与陈庚焕的经历极为相似。陈庚焕同样一生从教,最终以岁贡生的身份走完一生,将全部心血倾注于教育。
其三,淡泊名利。道光年间,朝廷诏举孝廉,永福乡绅一致推举余潜士,但他以母亲患病为由,称“自揣闻声过情”,坚决拒绝赴考。孝廉方正本是世人羡慕的荣誉,余潜士为何拒绝?答案可从陈庚焕身上找寻。嘉庆元年(1796),郡县商议推举陈庚焕为孝廉方正,被他婉言谢绝;后来,知县又欲推举他为“真才实学”人选,他又以尚未服完丧期为由再次推辞。深究二人拒绝的缘由,与清末科举制度中的行贿受贿之风密不可分。在鳌峰书院任教时,一位府官赏识余潜士的才学,赠予他一幅唐伯虎的画作,嘱咐他将画送给京中官员,以换取功名。但余潜士刚正不阿,不屑与世俗同流合污,断然拒绝了这一请求,坚守着文人的风骨与操守。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于7岁便丧父的余潜士而言,陈庚焕不仅是传道授业的恩师,更如父亲般给予他温暖与指引。这份亦师亦父的情感,尤为珍贵。这份情谊,还延续到了后辈身上。余潜士每次到福州,都会前往鳌峰坊的陈府拜访恩师,聆听教诲。也正是在恩师家塾,他结识了陈庚焕的族子陈宗英。
(三)
嘉庆二十五年(1820),陈庚焕与世长辞,享年64岁。道光三十年(1850),已是风烛残年的余潜士,怀着感恩之心,携陈宗英一同编纂先师文集。遗憾的是,次年,余潜士便走完了一生,未能亲眼见证《陈惕园全集》的问世。这部凝聚着师生情谊的典籍,最终流传了下来,成为后世研究理学与陈庚焕思想的重要资料。
余潜士逝世后,他的儿媳张瑞贞毅然承担起“主持家政,整理其遗著”的重任,在编辑出版《耕邨全集》时,亦得到了陈宗英的鼎力相助。陈余两家的情谊,在时光流转中愈发深厚。
陈庚焕与余潜士的师生故事,并非孤例,在理学发展史上,尊师重教的传统早已深深扎根。“程门立雪”的典故家喻户晓:游酢、杨时为求学问,冒雪登门拜访程颢、程颐,在雪中静候多时,直至积雪没过脚踝。这个典故之所以流传千古,不仅在于学子的求知热忱,更在于它彰显了“教书育人,功德无量”的真理——每个人的成长都离不开老师的指引,而尊敬师长、维护师道尊严,是中华民族代代相传的优秀传统。
罗从彦拜师杨时,朱熹问道李侗,他们的经历何其相似。“延平四贤”递相授受,不仅推动了理学的发展,更成为古今尊师重教的典范,为后世学子树立了榜样。
道光六年(1826),陈庚焕入祀郡邑乡贤祠,以表彰他一生的学识与德行。而余潜士则在咸丰四年(1854)逝世,清廷为表彰他在道学领域的卓越成就与高尚品行,特赐进士出身,授文林郎,将其入祀乡贤祠,配祀孔庙,享受春秋官祭——他也成为清代福建唯一获此殊荣的理学家。从弟子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者,余潜士用一生践行了对恩师的传承与超越。
离开鳌峰坊时,我忍不住频频回眸。忽然,我的耳畔似有书声传来,那声音穿越百年时光,与先贤的教诲交织在一起:“为师者即为天,替天酬其勤也”“品行先而才智后,欲其知有本末轻重也”“为学之要,不外乎知行。学之博,贵知之精。知之精,尤贵行之实”……这书声,是鳌峰坊永不消散的文脉,是闽地文化生生不息的见证,在岁月长河中,愈发悠远,愈发厚重。
《福州晚报》(2025年12月18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