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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向高和曹学佺:明末闽中双子星
2026-01-0210:53:06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何华龙

  在明末波谲云诡的历史长卷中,福建宛如一方独特的文化半岛,既沐浴着海洋文明的激荡,又坚守着中原文脉的根基。

  福清后叶的叶向高与福州洪塘的曹学佺,正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双子星。一个是“器量沉宏,有宰辅之度”的政坛巨擘,两度入阁首辅,以开放胸襟推动中西文明对话;一个是“生而颖异,过目成诵”的寒门才俊,以诗文名动天下,最终以忠烈气节魂归社稷。二者跨越三十载的交往,不仅是闽中文脉的擎天双柱,更是中国传统士大夫精神在乱世中的双重镜像——既闪耀着“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理想光芒,亦镌刻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烙印。

  让我们沿着历史的脉络,探寻叶向高与曹学佺这一对知己如何在宦海浮沉和文化碰撞中,谱写出超越时代的精神交响。

  一、文星照闽海

  明万历七年(1579),福清人人称为“奇童”的叶向高在福建乡试中举。万历十一年(1583)参加礼部会试,取第二甲第七十八名。同年廷试,取二甲第十二名,赐进士出身。又以福建考生第一名资格,考选庶吉士第六名,得进翰林院编纂《明会典》,其文章“醇厚渊雅,有台阁气象”,已隐隐然有闽中士林领袖之姿。

  万历十九年(1591),曹学佺身着青衫,手中紧攥着刚刚揭晓的乡试榜单。当“曹学佺”三个字映入眼帘时,这个出身饼肆之家的少年亦凭借“神童”之名及真才实学,踏出了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万历二十三年(1595)乙未科会试,曹学佺又以二甲第五十名考取进士。会试时,策问“车战”,答曰:“臣南人也,不谙车战,请以舟战论。”因而详陈舟战之法。考官张位奇其才,初定第一,却因其他官员异议,认为不合当前风气,最终张位在试卷上加一竖,将他定为第十名。

  叶曹虽为福州同乡,初时并未谋面。直至万历二十三年(1595)曹学佺会试取仕,在京谒见同乡前辈时,终于在翰林院槐荫下与叶向高相遇。叶向高见其“丰神俊朗,如孤松之立崖岸”,曹学佺视其“目光如炬,若沧海之涵明月”,一场持续30余年的忘年之交,就此拉开序幕。

  二、金陵诗酒酬唱

  万历二十五年(1597),曹学佺调任南京候补大理寺左寺正的闲职,这座“六朝金粉地”成为叶曹二人文学交往的重要舞台。

  彼时叶向高虽在北京任职,却常通过书信评点曹学佺的《金陵初稿》。在《与曹能始书》中,他毫不吝啬赞誉“读君诗如入清凉山,古木寒泉,沁人心脾;又似登凤凰台,天风海雨,扑面而来”。

  这种跨越南北的文字往来,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达到高潮。当年,叶向高丁父忧归乡,途经南京时,曹学佺邀集吴应箕、顾起元等名士,于秦淮河画舫上举行青溪诗会。

  画舫之上,曹学佺即兴赋《青溪曲》:“青溪水流清且幽,六朝明月今犹留。玉树歌残王气尽,胭脂井畔草荒秋。”叶向高击节叹赏,即席和诗:“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几百秋。莫向金陵吊王谢,青衫白马自风流。”二人一唱一和,竟让满座宾客忘记桨声灯影,直至三更月落方散。

  这场诗会后来被收录于《金陵雅集录》,时人评曰:“闽中二公之唱和,如双鹤唳天,清响遏云。”

  三、福庐山雅集

  万历四十六年(1618)暮春,福清福庐山迎来了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文人雅集。

  此时叶向高已谢政归里两年,正主持福庐山的开发工程。福庐山仙姿玉色、佛心禅韵,声震闽中,驰名海外。叶向高曾抚掌称赞“福庐景物,天下之最”,并特意修书邀请曹学佺:“吾乡有奇山,可比天台石梁,能始其有意一游乎?”接到邀约的曹学佺欣然启程,自福州乘舟南下,经兴化湾抵福清海口镇,再换肩舆入山。

  这场持续七日的游历,曹学佺流连忘返,几乎将福庐山名胜都揽入怀,并将其详尽记录于《游福庐灵岩记》:“首日登三天门,但见两壁如削,中开一径,云气往来若仙闼启闭。”曹学佺还抚石长叹:“吾遍历名山大川,见天门多矣,未有如是之逶迤而峻峭者,真帝阍也!”叶向高笑答:“此山未辟之时,藏于深闺人未识。今得能始(曹学佺)妙笔,当使天下知闽中亦有蓬莱。”

  次日宿石隐山房,二人对弈松下,曹学佺忽指松间明月道:“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叶向高应声接道:“此中清意味,料得少人知。”此联后来被刻于山房石柱,成为福庐山的一个文化符号。

  七日间,二人遍历饮虹涧、聚星洞、留月台等13景,曹学佺赋诗14首,叶向高则作《福庐灵岩记》以记其事。在《三天门诗序》中,曹学佺写道:“与相国游山,非独赏其形胜,更慕其胸襟。公以廊庙之身,亲操畚锸,辟此榛芜,此等愚公之志,真可感天地、泣鬼神。”这段文字不仅是对山水之美的赞叹,更是对叶向高“以天下为己任”精神的惺惺相惜。

  四、宦海忠廉双峰

  当历史的镜头从山水文苑转向朝堂政野,叶向高与曹学佺的交往呈现出更厚重的底色。一个在中枢砥柱中流,一个在地方亲民惠民,却共同以“清廉刚正”为标尺,丈量着明末官场的是非曲直。

  万历三十五年(1607),叶向高首次入阁。面对国本之争白热化和朝堂党争激烈的危局,他以调停者姿态苦心维系政局。在《纶扉奏草》中,他直言:“陛下深居九重,而政出多门,如群盲摸象,各执一端,非天下之福也。”这种敢于直谏的勇气,让曹学佺深为敬佩。他曾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叶公之贤,如砥柱中流,虽千万人吾往矣。”

  天启元年(1621),后金兵围沈阳,辽东告急。第二次入阁的叶向高力主起用熊廷弼、孙承宗等名将,提出“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的战略。此时曹学佺虽在广西担任右参议,却时刻关注着战局变化,他在《与叶相国书》中建言:“辽事之要,首在足饷。曩在四川,某曾行‘官运商销’之法,颇见成效,公其可参考之?”叶向高得书后,立即批示户部研究,虽因党争未能尽行,却足见二人在治国理念上的深度契合。

  万历三十七年(1609),曹学佺赴任四川右参政,面对的是“建南兵燹未息,川西饥荒遍野”的烂摊子。到任次日,他便微服出访,见百姓“衣百结,面菜色,道佺相望”,当即将饥荒情况绘图上报,获准发放300万两赈济款,“蜀人诧为三百年未有之殊恩”。他创造性地推行“以工代赈”——招募饥民修建道路桥梁,既解燃眉之急,又留长久之利。时人记载,他“日坐公署,目览文书,手判笺牒,至夜分不辍”,三个月内竟处理积案300余件。

  在处理蜀王府火灾事件时,曹学佺的刚直更显锋芒。蜀王要求地方筹措70万两银子重建王府,他拍案而起,援引宗藩条例予以拒绝。顶住各方压力拒绝后,他竟遭蜀王府亲信弹劾“藐视宗藩”,幸得叶向高在朝中仗义执言:“曹学佺拒修王府,乃守祖宗法度,何罪之有?”这场风波最终以朝廷拨银10万两结案。曹学佺却因此得罪权贵,万历四十一年(1613)考绩时,遭蜀王诬陷被罢职。蜀人闻之,遮道相送。

  五、中西思想碰撞

  天启四年(1624)冬,一艘来自澳门的西洋商船停靠福州港。意大利传教士艾儒略站在甲板上,望着闽江两岸的烟树,不会想到自己即将参与一场改变中西文化交流史的对话。而参与这场对话的关键人物,正是叶向高与曹学佺。

  叶向高与艾儒略的相遇极富戏剧性。那年他第67次上疏请辞,终得天启皇帝批准。归乡途经杭州,在好友杨廷筠家中,叶向高偶遇这位“碧眼虬髯,操汉语如流”的传教士。二人相谈竟日,叶向高对艾儒略随身携带的《万国全图》《几何原本》译本兴趣盎然,当场发出邀请,“先生若愿传福音于闽中,某当为前驱”。

  同年十二月,艾儒略抵达福州,叶向高亲率曹学佺、张瑞图等名士至码头迎接。朱紫坊芙蓉园接风宴上,曹学佺询问艾儒略十字架的含义,艾儒略作了回答。叶向高抚掌笑道,中国儒家文化倡导“仁者爱人”,与天主教所言的“普照众生”“其理一也”。这场轻松的对话,为后来的深度论辩和中西文明思想碰撞埋下了伏笔。

  天启七年(1627)五月,芙蓉园的荷花初放,一场持续三日的“三山论学”拉开帷幕。叶向高、曹学佺与艾儒略三人围坐水阁,以中士问、西士答的形式展开辩论。

  论学过程中,叶向高、曹学佺站在儒家立场,对主教这个海上舶来的西方信仰提出了种种疑问,一共向艾儒略提出了20多个问题。三日论学,首日论“宇宙本源”,次日辩“生死伦理”,第三日论“文化融合”,涉及万物主宰、信仰、生与死等诸多方面。

  这场辩论,后来被艾儒略整理为《三山论学纪》,在欧洲出版后引起轰动。法国汉学家白晋评价:“这是中国士大夫首次以平等姿态与西方传教士对话,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理性精神。”曹学佺在辩论中展现的批判性思维,与其文学创作中“不蹈袭前人”的风格一脉相承;叶向高的包容态度,则与其“以天下为量”的政治智慧相得益彰。

  六、气节的共鸣

  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崇祯皇帝在北京煤山自缢的消息传到福州时,曹学佺正在老家洪塘石仓园编纂《儒藏》。惊闻噩耗,他顿时老泪纵横,次日便投池殉国,幸被家人救起。

  此时叶向高已去世17年,但若泉下有知,当能理解老友的选择——早在天启年间,二人便曾论及“忠臣死节”之事。叶向高曾问:“若大厦将倾,公当何如?”曹学佺正色道:“学佺虽不才,愿效文山公(文天祥)故事。”

  南明隆武二年(1646)九月,清军攻陷福州。次日,曹学佺晨起沐浴更衣,在墙壁上留下绝命联“生前一管笔,死后一条绳”,于西峰草堂家中自缢身亡。他以生命兑现了“明亡则亡”的誓言。正如叶向高生前评价:“能始之节,如孤松傲雪,不可摧折。”

  叶向高逝后,崇祯皇帝颁赐《谥文》,追谥“文忠”。曹学佺自缢后,鲁王朱以海监国也追谥其“文忠”。

  经纬天地曰“文”,危身奉上曰“忠”。在封建时代,“文忠”被认为是仅次于“文正”的谥号。福州历史上被追谥“文忠”的,还有林则徐。

  叶向高与曹学佺,一以政才开风气,一以文节励士林,这两位相隔19年辞世的忘年知己,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塑造着闽地文化的精神内核。

  七、风韵留世间

  曹学佺的石仓园,不仅是藏书万卷的文化宝库,更是闽剧“儒林班”的诞生地。他在此创作的《元夕灯词》,将福州方言与昆曲韵律结合,开创了闽剧的先河,让福州的市井烟火与文人雅韵交织成独特的艺术篇章。

  而始建于宋代、叶向高曾经多年居此并留下足迹的芙蓉园,亭台楼阁间曾汇聚文人墨客,展开“三山论学”的思想碰撞,以思辨之风为福州文化注入自由探讨的基因。这座走过千载的江南园林,虽未能在岁月中完整留存,但它所承载的文化精神,却在历史长河中持续流淌。

  《福州晚报》(2026年1月2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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