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危砖黄

袁复一、张元幹等人题名石刻。

　　从鼓山灵源洞走到石门，可以看到袁复一、张元幹等人题名石刻，紧挨在“昭武李纲伯纪”题刻旁，面向南，刻文曰：

　　锡山袁复一太初自富沙如温陵，道晋安东山，登白云峰，访临沧亭，尽揽海山之胜。郡人张元幹仲宗、安固丘铎文昭、莆阳余祉中锡、晋陵孙

　　子與同来，泰初仲子嘉猷侍。绍兴己巳十月戊辰，丹杨苏文瓘粹中题。

　　“绍兴己巳”，即绍兴十九年（1149）。

　　题刻中的袁复一，字泰初，无锡人，曾任临安通判，绍兴十六年（1146）由提举广南市舶司降为提举福建常平公事。富沙，在闽北崇安县（今武夷山市）。温陵，泉州别称。题刻叙述了袁复一“自富沙如温陵，道晋安东山，登白云峰，访临沧亭，尽揽海山之胜”的行程，然后记录了陪同他登览鼓山的张元幹等人的名字。张元幹（1091—1161），字仲宗，自号真隐山人，又号芦川老隐，福建永福（今永泰）人，是两宋间承前启后的重要词人，著有《芦川归来集》《芦川词》。丘铎，浙江瑞安人，绍兴二年（1132）进士，时知闽县事。苏文瓘，丹阳人，苏颂之孙，历官长乐令、漳州知州。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载：“去岁（指绍兴十八年）因旱凶，民杜八子者乘时啸聚，遂破建阳。是夏（指绍兴十九年），民张大一、李大二复于回源洞中作乱。安抚使仍岁调兵击之，布衣魏掞之谓民之易动盖因艰食。及秋，乃请于本路提举常平公事袁复一，得米千六百斛以贷民，至冬而取，遂置仓于长滩铺。自是岁敛散如常，民赖以济，草寇遂息。”

　　看来，题刻的背后并非单纯的登山览胜，还有解民困、护民生的奔波。

　　此题刻镌于李纲题刻旁，当是有意为之，是纪念，是致敬，也是传承。此时李纲已逝世九年，于张元幹而言，在这里留下题刻，又有着特殊的意义，他定然会回想起跟随李纲在抗金前线浴血奋战的日子，也会想起和李纲在鼓山唱和的情景和情谊。

　　一

　　张元幹早岁丧母，长年随父张动宦游南北。

　　政和二年（1112），张元幹入太学上舍，次年由上舍获推恩及第，出仕澶渊（官职不详）。政和六年（1116），张元幹澶渊任满，曾回福建，后游历京师。

　　宣和二年（1120），张元幹访庐山，拜访江西名士陈瓘，与之“商榷古今治乱成败”，陈瓘为人为官刚正，对张元幹产生了重要影响。张元幹请陈瓘介绍当世贤士，陈瓘向他推荐了李纲。宣和三年（1121），因方腊起义（方腊于去年十二月攻陷杭州，本年四月二十六日兵败被俘），张元幹避乱还乡。

　　宣和六年（1124）春，张元幹在北上途中到无锡梁溪，访李纲（时李纲居梁溪丁父忧），商讨治国救民之策，成莫逆之交。与李纲定交，决定着张元幹将迎来一生中最壮怀激烈的时刻，也将成就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情谊。

　　靖康元年（1126）正月，金兵围困东京汴梁，李纲为尚书右丞、亲征行营使（二月又除知枢密院事），主持京城抗战。张元幹入李纲幕，为行营属官，成为李纲的得力助手。张元幹后来在《祭李丞相文》中追忆道：“直围城危急，羽檄飞驰，寐不解衣，而餐每辍哺，夙夜从事，公多我同。至于登陴拒敌，矢集如猬毛，左右指麾，不敢爱死。庶几助成公之奇勋，初无爵禄是念也。”此次守卫东京，军民同心，浴血奋战，击退金兵。无奈半年后李纲被排挤出朝，朝廷让他去“宣抚”河北、河东，张元幹暂留京师，是年九月，二人均被贬。

　　待到这年冬，东京二次被围，并很快陷落。“靖康之耻”之后，张元幹沿淮河南下避难，漂泊吴越，贫困无着。

　　靖康二年（亦建炎元年，1127）五月，宋高宗即位，改元建炎，史称南宋。李纲成为南宋首任宰相，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据《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六引《中兴龟鉴》记载：“自纲之入为右仆射也，以英哲全德勉人主，以内修外攘为己任。抗中数书，中时膏肓，和守之议决而国是明。僭逆之罪正而士气作，幸都之谋定而人心安。他如修军政，变士风，定经制，改弊法，置检鼓院以通下情，置赏功司以伸国法。……招兵买马，分布要害……以为必守中原之计。此朱文公谓李纲入来，方成朝廷者，正谓此也。”然而，李纲为相仅75天，八月即罢相，此后，两河郡县相继沦陷。

　　张元幹胸中抱负难以施展，待绍兴元年（1131）金兵退师、江浙道路通畅后，张元幹便“飘然挂冠”，“不屑与奸佞同朝”，以右朝奉郎致仕，浪迹江湖。

　　绍兴元年（1131）底，张元幹回到福州。他知道，李纲已于当年三月来到福州，并定居于此。

　　二

　　李纲到福州之后，先是寄居于安国寺，六月即移居南台岛天宁寺。移居天宁寺之前一个月，李纲同好友王仲薿等人登了一趟鼓山，在灵源洞东边的石门留下一段题刻：

　　昭武李纲伯纪邀华阳王仲薿丰甫、建溪吴岩夫民瞻、临川陈安节巽达、淮海周灵运元仲游鼓山灵源洞。丰甫之子升叔明，伯纪之弟经叔易、纶季言，甥张津子知同来。绍兴元年五月二日。

　　昭武，即今邵武。王仲薿，字丰甫，华阳人，北宋宰相王珪次子。

　　出现在石刻中的人物，除李纲和王仲薿之外，还有七人：吴岩夫，字民瞻，建炎间知南剑州。陈安节，字巽达，淳熙间知南剑州。周灵运，字元仲，淮海人。王升，字叔明，王仲薿之子。李经、李纶皆李纲之弟（三弟四弟），李经，字叔易，宣和六年进士，官漳州教授，绍兴八年除校书郎，绍兴九年致仕；李纶，字季言，官漳州教授、右奉议郎、洪州通判等，绍兴二十六年作《李忠定行状》一卷，记录了李纲的主要事迹。张津，字子知，李纲外甥。

　　绍兴四年（1134），张元幹与李纲定交已十年。两人都在福州，都很看重彼此的情谊。在李纲过生日的时候（李纲生于元丰六年闰六月十日），张元幹作诗为贺，他在《李丞相生朝三首》中写道：“十年门下士，方献此篇诗。”当年，李纲在福州城东报国寺营建书斋及居所，并取名为“桂斋”。同时，他奉旨撰写《建炎时政记》，约半年完稿。绍兴五年（1135）十月，朝廷委任李纲为江南西路安抚使兼知洪州。李纲于绍兴六年（1136）正月赴行在入对，四月到洪州任职。绍兴七年（1137），江西盗乱平息，李纲一再请祠，终因犯台谏之怒被罢职。

　　绍兴七年（1137）元宵节，张元幹曾与几位高僧同登鼓山，他在《奉同黄檗慧公、秀峰昌公丁巳上元日访鼓山珪慧公，游临沧亭，为赋十四韵》诗中写道：“孤云乘天风，飞入海上山。松声发鼓吹，导我登层峦。……暝色到峰顶，月光散林端。摩挲忘归石，告以幽遐观。”摩挲忘归石，自然是欣赏、抚摩蔡襄留在鼓山灵源洞的“忘归石”题刻。

　　张元幹写到鼓山的诗作，不止于此。

　　其《送言上人往见径山老十四韵》有句云：“忽辞鼓山行，便作径山去。”《希道使君弭节合沙馆，奉太夫人游鼓山，乃蒙封示所和梦锡赠行佳句，辄次严韵，少叙别怀》有句云：“雍容行色自登览，邂逅故人仍倡酬。”《希道使君入山再有佳句见及，复次元韵因简老禅》有句云：“临沧亭外忘归路，他日逢君望旧游。”

　　三

　　绍兴八年（1138）正月，李纲从江西回到福州。此时的李纲已是病魔缠身。六月，李纲寿辰，张元幹再次赋诗以贺。其《李丞相生朝》有句云：“社稷欹倾际，乾坤震荡中。力扶神器正，坚守帝都雄。”“壮图期敉难，大节耻和戎。去国孤舟远，忧时百雉空。”是年秋，张元幹陪同李纲游鼓山，并有诗唱和。李纲在《游鼓山拙句奉呈珪老并简诸公》写道：“嘉客同游海上宫，高僧问道得从容。乍惊暑退灵源洞，最爱庭开大顶峰（原注：峰旧为阁所遮，师徙阁而峰见，气象雄伟）。杰阁初成切星斗，飞云时到绕杉松。我来未尽登临兴，更待秋高灏气浓。”张元幹在《和李丞相游鼓山》诗中写道：“海山幻出化入宫，楼观新崇万指容（亦作‘万里容’）。云雾入檐银色界，藤萝昏雨妙高峰。放怀久已参黄檗，雅志无疑伴赤松。欲去更闻狮子吼，忘归桥下兴犹浓。”此诗用韵与李纲相同。一句“忘归桥下兴犹浓”，说的是他们在鼓山灵源洞蔡襄题刻“忘归石”下游览的兴致。“放怀久已参黄檗”，则是表示功名之心久已淡泊，寄意于参禅向佛。“黄檗”，福清有黄檗寺，这里代指佛家。他们不仅游览了鼓山，还到了东山。李纲有《还自鼓山过鳝溪大乘榴花洞，瞻礼文殊圣像，漫成三首》，其二云：“乞得明时多病身，归来林下养天真。芒鞋竹杖未全老，药灶酒壶随分春。山寺递传钟磬晚，田家收拾稻粱新。试穷溪上榴花洞，恐有桃源避世人。”张元幹《游东山二咏次李丞相韵》云：“公如谢傅暂闲身，我亦归来效季真。山屐数陪销暇日，诗篇常许和《阳春》。虚怀寄傲三休外，洗眼旁观万态新。谷口榴花解迎客，骑鲸端为谪仙人。”

　　这年三月，折彦质（字仲古，曾担任李纲河北河东宣抚使司属官）以端明殿学士、左朝议大夫来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李纲、张元幹与之有交往，并有诗唱和。李纲《次韵折仲古安抚端明食荔子感怀书事之作》云：“卧病闽山强自支，尝珍似与故人期。却嗟老眼伤心日，又见轻红著子时。万事从来皆默定，一樽聊复赋新诗。使君不作楞梨看，他日逢人举似为。”张元幹《用折枢韵呈李丞相二首》有句云：“莲社风流增荔子，余生长健更何为。”折彦质曾于绍兴六年签书枢密院事，所以张元幹称之为“折枢”。

　　同年冬，秦桧等人谋划与金议和，这使张元幹悲愤满怀。他知道李纲上疏反对议和，作词《贺新郎·寄李伯纪丞相》道：

　　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这是张元幹的一首传世名作。“扫尽浮云风不定”，时事变幻莫测，人将如何适从？“怅望关河空吊影”，英雄困顿，孤独怅望，徒唤奈何。“十年一梦扬州路”，说的是宋高宗十年前曾因金兵南侵而逃至扬州（后至杭州），十年后宋金却又议和，抗金复国有如一场梦。“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壮志与郁闷交织在一起，刚风劲节，慷慨悲歌。

　　绍兴十年（1140）正月十五日，李纲在福州逝世。张元幹作《挽少师相国李公五首》（《梁溪先生文集》作《门人右朝奉郎致仕张元幹上》）以致悼，其二云：“往在东都日，伤心丙午年。不从三镇割，安得两宫迁。抗议行营上，排奸御榻前。英风成昨梦，遗恨落穷边。”其四云：“壮志深忧国，丹心笃爱君。谤书兴众枉，谏疏在奇勋。风咽梁溪水，山悲湛岘云。空余双鹤舞，鼓吹不堪闻。”诗中回忆了往昔岁月，赞颂了李纲一生。后来他又作《祭李丞相文》《再祭李丞相文》，“我来哭公，异于众人”，感时论事，词情充沛，寄托了张元幹对李纲的深厚情谊。

　　这年，岳飞大败金兵于朱仙镇，却又遭十二道金牌召回。岳飞痛呼：“十年之功，废于一旦！”这就是当时最重要的历史背景，也是张元幹郁闷的最大根源，因为他和李纲一样，是坚定的主战派。

　　四

　　绍兴十一年（1141），岳飞冤死于大理寺，宋金和议终究达成。这年张元幹在福州筑鸥盟轩，并入住。他曾在《永遇乐·宿鸥盟轩》一词中写道：

　　月仄金盆，江萦罗带，凉飙天际。摩诘丹青，营丘平远，一望穷千里。白鸥盟在，黄粱梦破，投老此心如水。耿无眠、披衣顾影，乍闻绕阶络纬。

　　百年倦客，三生习气，今古到头谁是？夜色苍茫，浮云灭没，举世方熟寐。谁人著眼，放神八极，逸想寄尘寰外。独凭栏、鸡鸣日上，海山雾起。

　　绍兴十二年（1142）秋七月，一个闻名天下的贬官再次被贬。他叫胡铨，在四年前曾上书请斩主和的秦桧，而遭陷害，先是贬谪广州监盐仓，后改签书威武军判官（任所在福州福唐），现在又被贬送新州编管。胡铨在福唐（今福清）接到谪命，即从福唐出发，经福州时，张元幹作《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赴新州》一词以壮其行，词曰：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如许。更南浦，送君去。

　　凉生岸柳催残暑。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万里江山知何处？回首对床夜语。雁不到、书成谁与？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举大白，听《金缕》。

　　这也是张元幹的一首传世名作。“梦绕神州路”，中原故土，一直让人魂牵梦绕。“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如许”，朝廷用意向来是高深莫测，山河破碎，人也渐渐老去，这一切是如此让人悲愤。“万里江山知何处”，江山万里，谁知道英雄立身何处？“目尽青天怀今古”，放眼天下，终究是心里装满了国家的现在和过往。

　　胡铨任宝谟阁待制是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的事，词题中的“待制”当为刊刻者所加，此词在《芦川词笺注》中题作《贺新郎·送胡邦衡谪新州》。后来，绍兴二十一年（1151），秦桧获知张元幹送胡铨词，将他逮捕入狱，削籍除名。致仕尚有俸禄，除名后即为布衣。出狱后，张元幹作词《水调歌头·罢秩后漫兴》曰：

　　放浪形骸外，憔悴山泽癯。倒冠落佩，此心不待白髭须。聊复脱身鹓鹭，未暇先寻水竹，矫首汉庭疏。长夏啖丹荔，两纪傲闲居。

　　忽风飘，连雨打，向西湖。藕花深处，尚能同载麹生无？听子谈天舌本，浇我书空胸次，醉卧踏冰壶。毕竟凌烟像，何似《辋川图》。

　　他以旷达之笔写无畏之怀。“放浪形骸外”，入狱、除名，何所惧哉。“醉卧踏冰壶”，洁身自好，初心不改。他还是那个反对议和的主战派、那个不随波逐流的张元幹，虽然没有用武之地，但心志不可夺。

　　在福州期间，张元幹同包括张浚、程迈、叶梦得、薛弼（也曾任李纲行营属官）在内的多任福州知州，以及连江名士李弥逊（字似之，号筠溪）、富弼之孙富直柔（字季申，号洛滨）等人有交往。张元幹曾在《点绛唇·呈洛滨、筠溪二老》中写道：“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 堪恨归鸿，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这是一首同时写给富直柔和李弥逊两个人的词作，约作于绍兴十八年（1148）秋。三人都反对议和，得罪过秦桧，可谓志同道合，惺惺相惜，时有小聚、唱和，交流切磋，相互勉励。壮志虽难伸，幸好有友人。

　　张元幹致仕后，多数时间居于福州，时有回永福老家，或出门访亲友，亦有重游吴越。

　　绍兴十九年（1149）十月，张元幹陪同提举福建常平公事袁复一登鼓山，在鼓山石门留下题名石刻（如前所述）。袁复一这趟行程，从富沙出发，到泉州，再到福州。他返回富沙时，张元幹写了一首词相送，即《菩萨蛮·送友人还富沙》：

　　山城何岁无风雨，楼台底事随波去。归棹望谯门，沙痕炯断云。

　　诗成空吊古，想像经行处。陵谷有余悲，举觞浇别离。

　　回望石门崖壁，阳光下，树影斑驳，两段题刻把李纲和张元幹的名字紧紧地联系在一起，让人不禁追想这两位福建先贤在两宋之间并肩战斗的身影。他们相互鼓励的唱和，仿佛已穿越历史云烟，回荡在这山岭间。

　　值得注意的是，袁复一、张元幹等人题刻的左下方结尾处，留下了四个小字“上官由镌”，让刻石工匠上官由的名字留在历史的记忆里，罕见而可贵。

　　《福州晚报》（2026年1月3日，1月4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