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边缘
市远菜羹供薄膳,家贫蛎饼是珍烹。
〔现代〕萨镇冰《春朝偶作》
上周末,退休老工人顾朝灼在家里过八十大寿。接受过满堂子孙花样繁多的祝福,老寿星最在意的环节来了:直径超过一拃的大礼饼端上桌,黄色饼面上红色的“寿”字泛着油光,香喷喷地透着喜乐。老顾让孩子们赶紧切饼分吃,自己也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味道。我年轻那会儿,要是有一个这样的饼,是连掉在桌面上的碎饼皮都要沾起来吃干净的。”
老福州习俗,逢年过节、家有喜事,总是少不了礼饼。老年人做寿过生日,亲戚朋友要送礼饼;小孩出生第三天办“三诞酒”,客人要送礼饼;中秋节,亲戚朋友互送礼饼;为亲友饯行,也可送礼饼。
这样的习俗,可追溯到三国时期。传说当时刘备入吴,娶孙权的妹妹为妻,沿途分发礼饼广而告之。后来,送礼饼分喜气在福州相沿成俗,算来已有1800多年了。民国版《长乐县志》记载,定亲之后,男方要送数百斤礼饼到女方家。礼饼装在红色扛盘上抬送,木杠披红挂花,乐队吹打鼓乐,隆重热烈。
礼饼的做法相当考究,粳米、糯米、面粉经过揉搓成皮,以肥膘肉、冬瓜糖、葱花、花生、芝麻以及时令果仁等入馅,再经过精心烤制而成。老顾年轻时,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可以想象,如此豪华的馅料会在辘辘饥肠中勾起多少馋虫!老顾回忆说,礼饼中的肉块是去膜除筋并腌制过的肥膘,白嫩嫩,轻轻咬一下,还来不及享受那种又油又糯的满足感,甜津津的味道又跟上来了,真让人舍不得张开嘴,就怕好味道跑走了。
如今生活水平提高,礼饼做法也在与时俱进。闽侯县小箬乡制饼工艺已传承百年,在市级非遗小箬礼饼制作技艺(闽侯县)代表性传承人陈学朝的店铺里,除了常见的甜馅、咸馅礼饼,芋泥、紫薯、肉松、榴莲等食材也被创新性地应用到礼饼中,颇受年轻人青睐。前不久,非洲福建商会特地向他订购900公斤礼饼,远渡重洋给在安哥拉的乡亲送去“舌尖上的家乡记忆”。
福州的传统糕饼,据说有上百种之多。礼饼固然号称“百饼之王”,但光饼、蛎饼等等也并不逊色。
光饼在福州也是一个大家族,种类不少,饼面上没有芝麻的叫征东饼,有芝麻的就是最负盛名的福清光饼了。光饼除了单吃,还可以夹菜夹肉,变身为苔菜饼、紫菜饼、粉肉饼、糟肉饼等,可谓风味十足。光饼的名称源于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他让将士们制作圆饼,串起来挂在身上,用作行军干粮。著名作家郁达夫曾在于山戚公祠题壁感怀:“四百年来陵谷变,至今麦饼尚称‘光’。”
福清光饼最典型的吃法,是将光饼横着切入四分之三位置,轻轻掰开一道缝,把切成薄片的红糟肉夹进去。咬在嘴里,饼的清香、肉的油润、糟的醇味难解难分。福清人边吃边开心地类比:“这就是我们的高级‘汉堡’。”
孩子在学校寄宿,周日下午从家里返校,母亲常常会在他的行李包中塞进一串光饼。那眼神里的期许,似乎能连接得上数百年前目送游子携一囊光饼进京赶考的情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漂洋过海追求新的生活,临行前老母亲也会塞上许多光饼,嘱咐说万一胃不舒服,吃点干蒸光饼即可缓解。
在福州街口巷尾,也许你不经意间就会看到一个炸蛎饼的摊子。热油锅旁有一盆大米、黄豆磨成的浓浆,还有一盆猪肉、紫菜、包菜等调和好的馅料、一盆海蛎。一支长柄浅圆铁瓢勺伸进油锅热一热提起,舀些米豆浆铺底,放入肉馅,放上数粒海蛎,再用米豆浆覆盖,入油锅两面均炸成金黄色。
出锅了,扁圆的蛎饼外壳又香又酥,内馅鲜美滑嫩,油而不腻。当作早餐,与锅边或咸粥搭配,一干一稀,一燥一湿,真是各美其美,相得益彰。当然,你也可以买上一个边走边吃,那热腾腾的香味一路飘散,当场就化作了愉悦的心情,不知不觉让脚步轻快了起来。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小年了,此时年糖年饼宛如返乡开年会,热热闹闹喜气盈门。酥糖、万字糕、起马酥、金钱饼、小杏仁酥、小礼饼、小广饼、小绿豆饼、花生片、芝麻片、小猪油糕……单是看名字,就会从心底升腾起一种生活的满足感。不,准确地说,是富足感。
今天的生活空间,西式糕点琳琅满目,但福州的老式糕饼仍然笑邀天下客——来福州,尝百饼。饼里有厚重的传统,饼里是百味的人生。
《福州晚报》(2026年1月5日 A08版 现代闽生活72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