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遇见

双院士文化馆(南屿镇供图)
东晋学者郭璞在《迁城记》中称“右旗左鼓,全闽二绝”,鼓山和旗山作为合抱福州城的两座大山,是重要的地形标志。旗山,顾名思义,其形如旗帜,高耸挺拔。今天走进的这座古厝,就是旗山东麓闽侯县南屿镇五都村“双院士文化馆”。
一
这是一座普通的清代合院式民居。走进大门,可见简易的随墙门罩,五开间的正座和二开间的书院,均围绕小小的天井而建,前檐采用插栱挑檐的做法,延续着明代的斗栱弧度和细致而疏朗的雕刻。屋面曲折变化、高低错落的断檐做法与本地区的其他明清古民居一脉相承。
从建筑规模、细节装饰、用材规格上看,主家的经济能力一般,可能仅依靠数亩薄田维持着一家的生计,而且一二百年间,并没有对其进行改造和扩建。一个家族就守着这一处老宅子耕作、繁衍,并完整地保存至今。
作为一座文物建筑,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了。规模不大,工艺一般,在福州地区这样的清代民居不在少数。
但是它的背后,很不一般,这里走出了共和国的一对父女双院士——庄巧生、庄文颖。
庄巧生的出生时间很神奇。1916年8月5日,庄巧生在这座老宅子出生了。这天正是阴历七月初七,“乞巧节”,当小学教师的父亲便给儿子取名“巧生”。谁能想到,乞巧节出生的他后来成为了我国小麦遗产学科的奠基人。
在这里,庄巧生度过了五个年头的童年时光。这段时间是他一生挥之不去的回忆。
庄巧生的初小是在南洋毕业,中学就读于福州三民中学。沉迷于读书的他,成绩名列前茅,中学年年免交学费。如果没有意外,庄巧生的少年时代几乎可以确定他一生的走向。
1935年,经过激烈竞争,庄巧生获得了公费投考大学的资格,考上了金陵大学农学院。大学四年学费均由福建省教育厅支付,每年300大洋。
农科在当时属于比较冷门的专业。庄巧生报考农科,有避开热门专业的考虑,还因为他出生于农村,对农业有一种特殊的情感。其实当年农科只招收两个名额,竞争同样激烈,他能脱颖而出,说明他的优秀。
1939年2月,庄巧生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金陵大学农艺系,从此与小麦结缘终生。在农业实验所贵州站,在鄂北农场,在美国康萨斯州农学院,在南京中央农业实验所,在北平农事试验场,庄巧生的工作任务就一个:研究小麦育种。
新中国成立后,北平农事试验场改名为华北农业科学研究所,庄巧生任农科所麦作研究室主任。从此,华北大地成为庄巧生实现梦想的广阔舞台。他主持育成20多个优良冬小麦品种,完成“北京10号”“12507”“丰抗8号”等一系列小麦育种课题,以及《植物育种学》《中国小麦栽培学》《生统遗传学导论》《小麦育种理论与实践》等一批权威文献,让古老的小麦插上最优的进化翅膀。
1991年,庄巧生当选为中国科学院生物学部委员。这是科学界的最高荣誉,金灿灿的小麦仿佛也随风起舞。2022年9月,第二届国际小麦大会授予庄巧生院士“终身成就奖”。
有人说科学家是孤独的,寂寞的。为了不让自己太过孤独,庄巧生立志让女儿也成为科学家。庄巧生成功了。
庄文颖,带着她父亲对农科的情结,1975年考入山西农学院。她的主攻方向是真菌,共发现了400多种真菌新种,可谓硕果累累。2009年,庄文颖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
2022年5月8日,105岁的庄巧生院士驾鹤西去。8月16日,双院士文化馆举办揭牌仪式。庄文颖在揭牌仪式的致辞中说起父亲临终前特地嘱咐她要回故乡看看。她哭了,泪流满面。
庄巧生生前多次回到五都村,每一次的回乡都让他感受到故乡悄无声息的变化,一次比一次变得更美。这一次,只能由女儿来实现他的愿望。
二
这一座普通、平凡、有点简陋的古厝,这一座让人驻足流连、不忍喧嚣惊扰的老屋,这一个不起眼的村庄,一对父女双院士的佳话从这里传向四面八方。
人们很难将这样一座清代民居和父女双院士联系起来。我在五都小学读书的时候,课余与同学嬉戏闹腾,偶尔会经过这里,从来没有注意到它的存在。这样的老宅子在当时的乡下实在太多了,多到让人视而不见。
但是庄巧生的侄孙庄华强先生不这样认为,说起这座古厝他显得无比自豪。庄姓先祖从北宋迁到这里,世代耕耘,到了近代厚积薄发。他绘声绘色地说着这座古厝的神奇,说这座古厝不仅走出了小麦专家庄巧生、真菌学家庄文颖这对“父女双院士”,还走出了多位优秀人才。说到这里,我看到庄华强先生一脸的骄傲。
五都村是福州市美丽乡村建设重点村,村容、村貌进行了整治和优化,水泥铺装的路面穿村而过。抬头望去,周边满眼的白墙黛瓦,很是漂亮,而四面围合夯土墙的双院士文化馆则显得格外不同,甚至有点孤单。除正面院墙外,其余三面夯土的墙体仍保持生土夯筑的状态,其层层堆叠黄土和瓦砾,纵横交错的收缩裂隙中,透露着百年沧桑和古朴气息。
文物修缮通常的做法是留下一块土墙作为印记,其余的墙体全部用白灰粉刷,以求整洁。庄华强先生在主持修缮双院士文化馆时力主保留三面原生态土墙,不仅体现了他的胆识气魄,更多的是他对这座老宅子的怀念与挽留之情。
这三面古老的土墙告诉人们,历史不需要太多的修饰。
庄华强先生大学毕业后没有像家族前辈那样搞科研,而是成为了一个成功的企业家。但经商不是他的爱好,他的爱好是文化。他捐资修建的闽侯三中院士文化广场,成为闽侯三中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他还当选南屿镇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致力于南屿镇的历史文化研究宣传,主持编修《南屿镇志》。这是南屿镇历史上第一部镇志,期待它的付梓出版。
无独有偶,在南屿镇的另一个村,尧沙村,同样诞生了一对父女双院士——唐仲璋院士和唐崇惕院士。不同的是,唐仲璋和唐崇惕父女同为寄生虫学家,算是女承父业。
一个乡镇出了两对中国科学院父女双院士,在全国应该都是绝无仅有的。
在尧沙村附近的新联村还有一座文物建筑,现代女作家庐隐的故居,与冰心、林徽因并称“福州三才女”的庐隐9岁离开故乡,36岁英年早逝。如今南屿镇新联村每年都举办相关纪念活动。
每一座古厝的背后都有不一样的故事。
双院士文化馆正是南屿镇历史文化的一个注脚,室内展厅的展板有庄巧生的两句话“科学,没有止境的前沿”“要跌打滚爬在麦田中,学会同小麦对话”,还有庄文颖的一句话“我愿意为认识真菌付出毕生努力”,它完整地诠释了父女两代科学家的一生追求。
“晚清风流数侯官”,南屿镇是侯官重镇,是省级历史文化名镇。幸亏有这样的古厝,伴随着岁月世代相传,历久弥新,而不是遗失在历史时空,躲藏在故纸堆里和媒体文字之中。
伟人说,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知道,父女双院士正是其中可亲可敬的人。
《福州晚报》(2026年1月17日 A05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