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顾建平

　　在明末清初的历史动荡中，福州有一位学者以其渊博的学识、丰富的藏书和崇高的气节，成为闽中文化的标志性人物。他就是曹学佺——明代著名的官员、学者、诗人、藏书家，明代晚期“闽中十子”之一，闽剧的创始人之一。

　　书香门第走出的才子

　　曹学佺，字能始，一字尊生，号雁泽，又号石仓居士、西峰居士。明万历二年（1574）出生于福州府侯官县洪塘乡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其先世由陕西于明初随军入闽，祖上曾有人为官，但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家道已经中落。

　　尽管家境贫寒，曹学佺却展现出过人的天赋和勤奋好学的精神。他自幼嗜书如命，常常手不释卷。万历二十年（1592），19岁的曹学佺参加会试未第，但这次挫折并没有击垮他，反而更加激发了他的斗志。三年后，万历二十三年（1595），22岁的曹学佺再次参加会试，一举高中第十名，从此踏上仕途。

　　曹学佺的才华很快得到了恩师张位的赏识。张位时任吏部尚书、武英殿学士，权重一时。然而，曹学佺却保持着独立的人格，免涉投靠之嫌，对张位敬而避之。这种耿介的性格，成为他一生仕途坎坷的重要原因，也成就了他后来的学术事业。

　　汗竹斋的藏书盛况

　　曹学佺一生痴爱藏书，从政期间，无论走到哪里，都不忘搜集书籍。他在南京任职七年期间，虽然担任的是无事可做的冗官，但这段时间却为他的学术研究奠定了深厚的基础。他利用这个机会，大量购买和抄录书籍，开始构建自己的藏书体系。

　　万历四十一年（1613），曹学佺因得罪蜀藩被劾去职，回到福州后，在洪塘妙峰山下构建了著名的“石仓园”。这座园林占地广阔，中有浮山堂、石桥、临赋阁、梅花馆、荔枝阁、碧泉庵、竹醉亭等二十余景，成为当时文人雅士聚会的重要场所。

　　在石仓园内，曹学佺专门建造了藏书楼“汗竹斋”。这座藏书楼的命名蕴含深意，取竹简需经水浸火烘刮皮后才能使用的寓意，体现了曹学佺对书籍制作过程的深刻理解和对文化传承的重视。汗竹斋藏书最多时有数万卷藏书，成为当时闽中最大的私人藏书楼之一。

　　曹学佺的藏书具有鲜明的特色。福建籍藏书家徐𤊹曾评价说：“予友邓参知原若、谢方伯肇淛、曹观察学佺，皆有书嗜。邓则装潢齐整，触手如新；谢则锐意搜罗，不施批点；曹则丹铅满卷，枕籍沈酣。”这段评价生动地展现了曹学佺藏书的特点，不仅数量丰富，而且勤于校勘，充分利用。

　　创修儒藏的宏伟构想

　　曹学佺的藏书思想体现了他对文化传承的深刻思考。在长期的读书过程中，他深感“释道有藏，吾儒独无藏”的遗憾。他曾慨叹说：“二氏有‘藏’，吾儒何独无？”这种想法促使他产生了编纂一套“儒藏”，以与佛、道二藏成鼎立之势。

　　于是，曹学佺开始采撷四库之菁华，按类分辑，准备用丛书的方式编纂《儒藏》。这项工作前后持续了十余年，他付出了巨大的心血。可惜的是，由于明朝灭亡的变乱，这项宏伟的文化工程最终未能完成。

　　尽管《儒藏》未能成书，但曹学佺的这一构想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清代乾隆年间，学者周永年受到曹学佺儒藏思想的启发，著《儒藏说》，并进行了部分实践。虽然周永年的尝试也没有完全成功，但《四库全书》的编纂大业无疑受到了《儒藏说》的影响。可以说，曹学佺是中国历史上倡修“儒藏”的第一人，他的这一构想为中国文化典籍的保存和传播做出了重要贡献。

　　学术成就的多面开花

　　曹学佺不仅是杰出的藏书家，更是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他的学术研究涉及文学、经学、文献学、史地、文字、天文、宗教等多个领域，展现出惊人的学识广度和深度。

　　在文学方面，曹学佺的成就最为突出。他擅长诗词创作，其诗朴茂深远，被誉为明末闽中一大家。他编纂的《石仓十二代诗选》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全书共888卷，收录了从上古到明代的诗歌作品，为后世研究中国诗歌发展史提供了珍贵的资料。

　　在史学方面，曹学佺撰写了《一统名胜志》198卷，这是一部全面介绍中国地理名胜的重要著作。他还撰写了《蜀中人物记》《蜀郡县古今通释》《蜀中风土记》等多部关于四川历史地理的著作，为研究明代四川地区的历史文化提供了宝贵资料。

　　在经学方面，曹学佺著有《周易可说》《书传会衷》《诗经质疑》《春秋阐义》等多部著作，展现了他对儒家经典的深入研究。他还精通音律，擅长度曲，为闽剧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闽剧始祖的艺术贡献

　　曹学佺在艺术方面的贡献同样不可忽视。他被认为是闽剧的创始人之一，对闽剧的形成和发展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明万历三十二年（1604），曹学佺在南京任职期间回家省亲，聚集由府中家僮侍女和乐师组成的家班，自行调教，唱曲观伎，“自以为乐”。这个家班后来被称为“儒林班”，成为闽剧的雏形。同年，儒林班参加了洪塘普渡的演出，参加这次演出的演员成为儒林班的第一代弟子。

　　曹学佺不仅创建了儒林班，还谱写了闽剧的主要腔调“逗腔”。他创作的《女运骸》《紫玉钗》等作品，成为闽剧的经典剧目。《女运骸》写春秋时姜妃运回战死沙场的丈夫遗骸之事，情调悲凉，文采灿烂，“逗腔”声腔在此剧中运用得淋漓尽致。《紫玉钗》则表达了曹学佺对社会现实的不满和对理想的追求，流传至今三百余载，在海内外颇有影响。

　　崇高气节的最后坚守

　　曹学佺的一生，不仅以其学术成就和艺术贡献著称，更以其崇高的气节赢得了后人的敬仰。明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攻下北京，崇祯帝吊死煤山。曹学佺闻讯，恸哭不食，投池自尽，被家人救起。

　　清顺治二年（1645），唐王朱聿键在福州建立南明隆武政权。当时已经72岁高龄的曹学佺，虽然身染重病，但仍然接受了隆武帝的任命，出任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他倾尽家产捐助军费，希望能够挽救明朝的危亡。

　　然而，大势已去。顺治三年（1646）八月，隆武帝兵败汀州。九月十七日，清军进入福州城。十八日，曹学佺沐浴整衣冠，自缢于西峰里家中，时年73岁。他在遗书中写道：“生前一管笔，死后一条绳。”这句话成为他一生的真实写照。

　　曹学佺的著述极为丰富，据统计，他一生著书多达30多部，共计1329卷。然而，由于明清易代的动荡和清政府的禁毁，他的著作大部分已经失传，目前传世的主要有《石仓十二代诗选》《一统名胜志》等少数几部。

　　现如今，日本内阁文库藏有《石仓全集》，这是目前传世最完整的曹学佺诗文集。近年来，福建师范大学教授陈庆元对《石仓全集》进行了整理点校，出版了《曹学佺全集》，为研究曹学佺的学术成就提供了重要资料。

　　曹学佺的一生，是学者的一生，是艺术家的一生，更是爱国者的一生。他用毕生的精力搜集书籍，研究学问，创作诗文，培养人才，为中华文化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

　　《福州晚报》（2026年1月18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