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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迥:南华一洞隐,诗骨照千年
2026-01-2111:25:29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郑秀杰

  在罗源梅峰北麓的岐阳山谷,曾有过一座洞府,唤作“南华”。它的主人林迥,字子山,曾以布衣诗名动汴京,以三辞诏命立清节,更以一座洞府,为北宋炽热的功名心,辟出了一隅清凉之地。

  罗源湾的潮音,自古便带着山海交汇的浑浊与清朗。林迥的诗才,便从这气息里生长出来,清妙如早春溪涧,不见磅礴,却有浸润石骨的耐心。转机发生在大中祥符年间。真宗皇帝寝殿旁,一株瑞桧蓊郁参天。不知哪位有心人,将林迥的《咏寝殿瑞桧诗》悄然北送。“苍劲凌云势未休,根蟠厚土荫金瓯”——诗句托物而言志,既赞桧木雄姿,更暗合了帝王对江山永固的隐秘期许。真宗览罢,龙颜大悦,一纸诏书飞越关山。在九五至尊面前,这位东南海滨的布衣诗人,展现了罕见的从容,真宗当即赐号“南华处士”。

  元丰二年(1079),林迥以诸科进士及第。从惠安县主簿到金华县丞,他将诗中的清气化入琐碎的吏事,在簿书律令间,尝试安放一个儒者经世的初心。然而,官场的经纬与心灵的山水,终究是两幅难以完全叠合的地图。当资历与声望可通更显赫的台阶时,他却递上了一纸“请老”的奏疏。朝廷以奉议郎的官阶许他荣归,并特赐绯衣——那是五品以上方得服色的荣宠,破例给予了一位从六品的归隐者。

  他回到罗源山水之间,在距县治半里之遥的岐阳山谷,亲手营建了南华洞。据《罗川志》载,洞府格局清雅:中为“风月堂”,左设“天地窝”,右辟“锦绣谷”。据说洞成那日,有乡邻见他独坐未完工的“天地窝”中,对着一地碎石断木,沉默良久。那一刻的废墟与未竟,或许比日后成形的雅致,更接近他内心的真相。在此,他完成了双重的“退”:身体退出官僚系统的运转,心灵退出主流价值的竞逐。但“隐”从来不是湮没,朝廷此后竟三下诏书,欲重新起用这位“德懋才高”的处士。三次征召均被辞谢。在“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世代箴言里,这需要何等的定力与清醒?尤其当王安石变法引发的党争风云激荡,多少才俊在“新”与“旧”的夹缝中面目模糊。林迥的拒绝,并非对时局的漠然,恰恰源自一种透彻的“看见”。他选择了一条更孤峭的路:不依附任何旗帜,只对内心的山水效忠。好友陈襄看得真切。县志载:“诗文清妙,与古灵陈襄,隐者湛俞交最契。”作为福州“古灵四先生”之一的陈襄,与林迥往来交厚,互有诗歌唱酬,更是深知其隐逸本心。他在《寄题南华洞》中题下全诗:“梅岭峰前习隐亭,拂衣聊此玩真经。四时花木锦绣谷,十里江山水墨屏。猿鹤只愁空北岳,鹍鹏有待化南溟。知君不是荣轩冕,未忍锵锵去帝廷。”尤其是末两句,道破了林迥的心境——非不能也,实不为也。那份“未忍”,是智者对一套精密游戏规则的最终告别。

  洞中岁月,慢了下来,却让他的诗心愈发沉静晶莹。现存诗作如雪泥鸿爪,却足见其境界。《咏长春》云:“洞门深不放春归,客到寻芳莫问时。迟日暖风冰与雪,照人红艳一枝垂。”洞门竟欲锁住春天,这天真的痴念里,藏着对永恒精神春日的笃信。我总猜想,写这句诗时,他是否正对着洞口那株在料峭中绽出第一点红的花苞?那“不放春归”的,究竟是洞门,还是诗人自己那颗不肯随万物一同老去的心?《四时山丹诗》更见风骨:“叶剪青油药渥丹,春风随众出栏干。碧桃黄菊凋残后,谁伴长松到岁寒?”他以山丹自况,不屑与易逝的繁华为伍,唯愿与长松共守岁月的寒冽。其诗风“绰有高致”,在北宋渐趋理趣与技艺的诗坛中,别具一格。

  然而,林迥的“隐”,从不是与世隔绝的寂灭独语。南华洞恰似一个澄澈的文化渊潭,映照并吸引着那个时代最明亮的星斗。他的交游谱系,俨然一幅北宋中后期文人精神的微缩景观。他与“古灵先生”陈襄、隐者湛俞等的知交,正因他们同怀理学坚守与隐逸情怀,这份默契在彼此的诗歌唱酬中体现得淋漓尽致。与元丰状元黄裳的交往,则充盈着道家的洒脱与诗意的飞扬。黄裳专程到访,盘桓洞中,见此地“一山风月”,便留下《戏寄南华翁》三首,戏称其为“陶渊明”。林迥则陪他悠游连江玉泉,写下“晓马破云去,夜船乘月归”的句子,记录那段诗酒相伴、心灵相通的快意时光。

  而最动人的相逢,发生在元符二年(1099)。绍圣元年状元毕渐,以提刑官身份按部过罗源,特地拜会已届耄耋的林迥。老人赠诗:“当年春榜首传名,对御如君有几人?”这是长辈对俊杰的激赏。毕渐的答诗则满含震撼:“儿童闻说子山名,将谓先生是古人。海上偶经仙洞府,岩前犹见玉精神。南华久彻逍遥梦,兜率重来自在身。携得新诗天上去,不教辜负到全闽。”在这位后来者眼中,林迥已是一个活着的传说,其精神如玉、仙般温润而坚韧,照耀古今。这场忘年之晤,是文化薪火一次温柔的传递。

  他的温暖,更有“道义”的纯粹重量。熙宁年间(1068—1077),晋江士子林知,字子默,因忤逆新法,屡试不第,困居汴京旅邸,前途泥泞。时任小官的林迥闻讯寻访不遇,遂在壁上题诗:“先生平昔命何非,万卷诗书一布衣。回首长安成底事,吴山苍翠几时归?”没有居高的怜悯,只有平等的叩问:这京城的名利场,真值得耗尽平生吗?故乡的青山,是否才是心灵的应许之地?据说林知见诗,如闻晨钟,幡然醒悟,便决意南归。至此,林迥的诗与行,完成了对同道者最深切的扶助与点化。

  南华洞的亭台,终究隐入蔓草荒烟。按志书“由梅岭过崎柄数步即其洞”的模糊指引,如今其确切地址已渺不可寻。或许,这种“不可寻”本身,就是南华洞最彻底的完成——它终于从地理坐标,完全蜕变为纯粹的精神遗址,供每一个寻找它的人,在自己的内心进行重建。然物质的消遁,反让精神愈发显影。林迥著有《南华集》,可惜几乎散佚,仅存诗十余首,如寒星散落方志的夜空。其七世孙林君积,号丹崖,于南宋末再以诗名世,著有《丹崖集》,仿佛是血脉深处传来的一缕遥远回响。

  站在千年后的梅岭,我们已看不见风月堂的檐角,听不到锦绣谷的吟啸。但当我们低诵“谁伴长松到岁寒”,在史册的夹缝里瞥见那道“三辞诏命”的孤直背影,便会了悟:真正的故居,从来不是土木形骸,而是一种精神的姿势,一种选择的重量。

  远处的罗源湾,潮水涨了又退,仿佛在为这永恒的诗骨与缥缈的洞府,打着亘古的节拍。林迥如一块被潮水千万次淘洗的礁石,默然立于时间之岸。

  《福州晚报》(2026年1月21日 A15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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