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危砖黄

鼓山灵源洞王之望题刻。

　　在鼓山灵源洞的众多摩崖石刻中，有一处题刻，位置不甚醒目，字形也不算大，却很值得我们留意，因为它体现着一个地方主政者的务实作风和民生情怀。它就在灵源洞往龙头泉方向的转角处，在路旁，挨近地面，面向西南，常人需弯腰才可注意到。其文曰：

　　乾道丁亥暮春廿三日，余出郊观稼，劳田夫野老而访其疾苦，遂至鼓山烧香供茶，登临沧亭而返。男铢、錞、铿、鈆，孙淙侍行。

　　襄阳王瞻叔书。

　　乾道丁亥即宋孝宗乾道三年（1167）。题刻中的“临沧亭”，在白猿峡左侧，原名元公亭，系北宋嘉祐间知州元绛建，南宋绍兴间本才和尚重建，更名为临沧亭。

　　这处“王瞻叔书”题刻，记录了一位主政福州的官员，奔赴郊外、视察农事、慰劳田夫野老、了解百姓疾苦的行程。

　　眼里有百姓，一句“访其疾苦”，让人震动。可以说，这是鼓山灵源洞众多题刻中最让人感到暖心的一段。

　　那么，王瞻叔是谁？他是在怎样的情况下来到福州的？他在福州做了些什么？

　　一

　　王瞻叔，即王之望（1104—1171），字瞻叔，襄阳人，后寓居台州，“自幼警悟，笃志学问，意气英迈”，绍兴八年（1138）进士，历任处州教授、荆湖南路常平茶盐公事、潼川府路转运判官等职。他在总管、调度四川财赋军马钱粮期间，非常得力，宋高宗曾夸赞说“川陕用兵，朕全得一王之望之力，大军十余万众，数月与金角敌，而蜀人不知，他人安能办此？之望在蜀，几如萧何之在关中……候事稍定，朕当大用之”。绍兴三十二年（1162），王之望升任太府卿。同年六月，宋高宗禅位于赵昚，是为宋孝宗，次年改元“隆兴”。孝宗即位后，王之望获除权户部侍郎、充川陕宣谕使。

　　隆兴元年（1163），王之望受命“权江淮都督府参赞军事”。江淮都督府，是张浚的帅府。王之望为什么被派到江淮都督府“参赞军事”呢？这就要说到南宋历史上的“隆兴北伐”和“隆兴和议”了。

　　30多岁的宋孝宗，早就想着有一番作为，他有意于恢复故土，即位不久便下诏为岳飞平反，并起用资深主战派将领张浚为江淮宣抚使（隆兴元年正月又任命张浚为枢密使），让他都督江淮军马、组织北伐，是为“隆兴北伐”。北伐之初，即隆兴元年（1163）四五月间，宋军在灵壁、宿州等地取得了几场小胜，但由于整体组织仓促、准备不足，加之前线将领存在矛盾，开战不到两个月即遭遇“符离之败”。于是，主和派代表人物汤思

　　退得以复出，主战派大臣张焘、辛次膺、王十朋等相继出朝，孝宗也不得不同意议和。隆兴二年（1164），宋军一度组织再战，但终究以失败收场。隆兴二年末，和议达成，割地赔款，重划疆界，宋金以侄叔相称，是为“隆兴和议”。由此，宋廷得以苟安。

　　当然，“隆兴北伐”和“隆兴和议”的过程很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

　　在“隆兴北伐”的过程中，王之望曾在张浚的都督府（宣抚使司）参赞军事（时陈俊卿亦在张浚都督府参赞军事）。他本来反对轻易发动战争，主张“固守蓄势”，尽量以谈判解决问题，即使要开战，也应做好充分准备，打有把握之仗。“符离之败”之后，他曾上《请止北伐以待天变奏》，建议停止北伐，待机而动。他奏言：“窃观天意，南北之形已成，未易相兼，我之不可绝淮而北，犹敌之不可越江而南也。不若移攻战之力以自守，自守既固，然后随机制变，择利而应之。”

　　隆兴元年（1163）十一月，朝廷派王之望等为金国通问使，赴金谈判。王之望在一首《出疆次副使准阴舟行》诗中写道：“两淮经战争，万物皆憔悴”“出塞那复古，涉川今已利”“奋身徇主忧，图国忘私计”。次年初，王之望尚在前方谈判，朝廷又在犹豫，他上书奏请朝廷速作决断。其《乞熟议和守奏议》有言：“臣等至盱眙四十日，问之将帅刘宝辈，深以兵少力分不足制敌为惧，问之漕臣宋晓辈，亦以钱粮阙乏支用不继为忧”“今日之事，或和或守，宜速决大计”。

　　隆兴二年（1164）三月，朝廷命张浚视师于淮，召回王之望，和议暂时搁浅。

　　王之望墓志铭载：“是时都督府将罢，上始有意以江淮属公，以公为淮西宣谕使。公坚卧力辞，上曲加谆谕，始拜命”“公至建康，一新军政，与大帅王彦等会于合肥，遍历淮西，相视关隘，盛为守御之备”“是秋虏将犯塞，公调诸将之兵渡江，各守所分之地，而淮上列戍数千里，隐然有不可犯之势。暨冬，虏寻入寇，淮西竟免冲突之患”。王之望办事务实，体恤民生，在朝廷与前线之间起到了重要的协调作用。

　　隆兴二年（1164）八月，宋廷诏魏杞以宗正少卿为通问国信使，再次启动和议。王之望远在前线，上《论和议奏议》曰：“臣远外，不知其说，不敢妄议。但一意激励将帅为战守之备，以待不虞，不问和与不和也；但为自治，不问敌强不强也”“今日之事，不容再错，若和得成，须朝廷一一议定，然后遣使，勿独掇与使人，令辱国启衅，以误大事也”。是年九月，王之望获授参知政事，十月，兼同知枢密院事。十一月，朝廷命王之望“同都督”江淮军马，王之望力辞。当时他还在前线，即以参知政事的身份“劳师江淮”，他“宣布上恩，训厉诸将”，稳定军心。“未几，各罢兵”，“至今南北宁息者，皆公力也”（据王之望墓志铭）。

　　同时，王之望又以“军兴多事”，当“依祖宗典故，移郊祀于来年”，向孝宗建议改元，孝宗同意了，次年即改元“乾道”。

　　隆兴二年（1164）闰十一月，和议初成，金兵开始退师，宋廷见战机有利，又决定一战。《宋史·孝宗本纪》载：“以金人且退，诏督府择利击之，王之望执不可。”这就是说，王之望没有执行朝廷的“择利击之”的指令，而是力促和议达成。因此，王之望当月即被罢免参知政事之职，以端明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兴国宫。在宋代，提举某宫观是个闲职，是退职官员享受祠禄的一个惯例，不需要赴当地“履职”。

　　二

　　王之望就是在这样的历史烟尘中来福州任职的。

　　乾道元年（1165），王之望获加“襄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食实封二百户”。此年四月，他被重新起用，奉命知福州兼福建路安抚使，八月到任。“公尝慕郑子产为政，凡居官不求近效，为帅四年，救荒靖寇，威惠并行，豪强戢伏，海道宁肃，闽人大安之”。这是王之望墓志铭中关于他在福州任职的一段记述，这段记述虽然很简略，却说明他为官并非急功近利，而是眼光长远，讲求实效，重视安定，救荒平乱，遏制豪强，守护民生。

　　王之望很重视文教和科举，增修了福州的院试监舍。淳熙《三山志》卷七载：“乾道元年，郡学诸生乡士林丙相率以请于王参政之望，乃相其西北隅官舍易之，得其地东西二十有八丈，南北四之三增为屋百二十有七楹，如监甲仗库廨舍之类。”秋试之际，王之望还亲撰《福唐解试告谕举子文》，文中有言：“福唐今年秋赋，投家状于有司者，万有七千人，乡举之众，天下莫比，亦闽中昔日之所未有也，可谓盛哉。……本州体朝廷之意，以宾兴为重事，开斥贡院，编排坐次，增添内外执事等人，种种如法，州郡于此邦举子亦不苟矣。”当时有地方豪强侵占赡学田，王之望果断制止，按原图籍为之恢复。淳熙《三山志》卷十二《赡学田》载：“乾道改元，有以侵田二十三条告王参政之望者，公按图籍复旧疆，许民实封增佃……”

　　乾道二年（1166）夏，福州遭遇干旱，王之望一面率人组织好农业生产，一面祈雨于灵泽庙、利泽庙。淳熙《三山志》卷八载：“灵泽庙，通仙门外，庙旧号五龙，顺化王塑位五方配以方色，相传伪闽王氏所建……乾道二年，夏不雨，王公之望一祷而应，岁则大稔……”“利泽庙，瓯冶池之南。绍兴四年，有龙昼见于池，郡为立祠。乾道二年，王参政之望以祷雨获应为请于朝，赐是额”。彼时，有地方流民为盗，城里居民按以往做法，编户自结忠义社，有效地防范了盗乱，王之望让城外百姓仿效城里的忠义社，结成草市社，内外合力防盗。淳熙《三山志》卷十四载：“寇窃发，城居编户自结忠义社。于是，州置左右南北厢，以有产业人充社首副其后。贼平，乃令专掌防火器备缓急，以一年替。乾道二年，王参政之望增城外草市社，如城内法，闽县六厢，总三十七社，门外十社。”

　　旱情缓解，盗乱平息。有一次，王之望在府衙都厅东边的自公堂闲步，来了兴致，作《自公堂诗》云：“丛石当轩峙，横池傍砌深。还将修竹绕，半入古榕阴。昼赏风澜皱，宵怜月影侵。聊纾江海志，寄此小山林。”此诗《全宋诗》有收录。透过诗中丛石、小轩、横池、修竹、古榕等组成的画面，我们仿佛可以看见一位老者在那里徘徊的身影，体会他在诗中寄托的心志。

　　当时福州有个大学者林之奇（字少颖，号拙斋，绍兴二十一年进士，历官宗正丞、提举福建路市舶、福建路参议，以祠禄居家），朱熹、吕祖谦都曾向他求教。王之望任职福州的时候，与林之奇有交游。乾道三年（1167），林之奇在《上王参政书》中说：

　　“伏自判府端明参政之为政于此邦也，一年而民畏，二年而民爱，三年而民乐。”

　　这是对王之望在闽施政的极高评价了。

　　三

　　在福州任期结束的时候，即乾道四年（1168），王之望获加“资政殿大学士”，并“进爵开国伯，增邑三百户”。

　　乾道四年（1168）十月，他移知温州。乾道七年（1171）致仕，二月病逝于临海，谥敏肃。生前，他曾与亲朋故旧诀别道：“余六十八矣，此司马温公死之年也，复何憾！”

　　王之望在鼓山灵源洞留下题刻的时间，是他到福州任职的第三个年头。这趟“出郊观稼”的行程，让我们看到一个地方主政者的爱民之心。他年逾花甲，奔赴郊区，察看农作物的生长，访问农家人的疾苦，这怎能不让人肃然起敬！此次行程，王之望带上了几个儿孙（王之望有子五人，只有长子王镛不在此行），显然，他是在以身示范，引导后人树立爱护百姓、守护民生的思想。

　　古来为政者有言，治政之要在于安民，安民之道在于察其疾苦。乾道三年的这个暮春，王之望的到访和慰劳，对于那些在田地里辛勤劳作的“田夫野老”来说，或许可以增添一分温暖吧。当我们透过眼前的石刻，触摸到历史的灰烬时，我们会觉得，这块石刻有了温度。

　　七十六年之后，宋理宗淳祐三年（1243），王之望的曾孙王学可（字亚夫，理宗绍定间曾添差通判临安），也来到鼓山灵源洞。他抚摩着曾祖父留在这里的题刻，拂拭题刻上的尘土，追怀曾祖父“出郊观稼，劳田夫野老而访其疾苦”的身影和心情，不禁感慨万端。于是，他在“王瞻叔书”题刻的末尾（左下角），留下12个小字的题记：“淳祐癸卯，曾孙亚夫来此拂石”。这使得这幅题刻，有了四代同题的特殊意义。

　　值得一提的是，王之望墓志铭里说：“其先闽人，唐开元中，远祖自余杭徙居汉沔。”原来，命运早已注定了他与福建的血脉联系。

　　《福州晚报》（2026年1月29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