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小英

族谱里的余地然自画像。

斌溪村英贤辈出,余地然认真地绘出一张张面孔。

青山环绕、绿水相依,斌溪村美景如画。
一
巫鸿《中国绘画》说:“由于康熙、雍正和乾隆三代清帝的重视,宫廷绘画在17世纪晚期到18世纪晚期的一个世纪中取得了巨大的发展,不仅建立了庞大的画家队伍,而且形成了具有时代特色的宫廷画风,并影响了社会上的鉴赏风气。”这段时期,远在东南沿海的福建一个小山村,有父子三人也被这样的风潮席卷起了热望,因为他们都是画画的人。
坐落于福州罗源崇山之间的斌溪村是座千年古村。北宋初期(960—985),余氏从古田县杉洋镇迁居于此。一溪自东向西横贯,余氏后裔将北岸称为文溪,南岸称为武溪,此地便名“文武溪”。文武合为“斌”字,新中国成立后,文武溪改斌溪村。
斌溪余氏第三十二世中有余承淳,他是个民间画师,生有二子,长子余天然(字克就),次子余地然(字克登),也都擅丹青。因为今天只知道余地然生于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所以父子三人的生活年代大致是18世纪中期到19世纪初。
福建的绘画艺术在全国占一席之地。宋代建阳的惠崇、福州长乐的陈容和连江的郑思肖就名扬全国画坛。怀安的费道宁在宋徽宗时期还应召入宫廷画院。明清遴选民间职业画家入宫廷供职,福建画家数量众多。康雍乾期间,皇宫成为丹青手向往的天堂,吸纳了师古派传人、民间高手,还有欧洲来华各类身份和派别的画家。
余承淳虽处偏远陋村,偶尔也能听闻京城传来的画界风声,消息大约无法确切,但那份洋溢的如火如荼的艺术氛围终归能够感受。作为乡村一介画师,他把希望放在了两个儿子身上。给儿子取名,一个天然,一个地然,天地之然——画家不就是将天地纳入画布,呈现天地的模样吗;而儿子一个字克就,一个字克登,其实也都是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能实现目标,有所成就。儿子的名字里,寄托的是梦想。
余承淳悉心培养天然与地然成为画家。画家成功的标准是什么呢?是作品流芳百世?是去宫廷的“画画处”“如意馆”,为皇帝画画?民间画家要进入宫廷,当时通常的途径是通过贵族或高官的关系举荐,还有就是献画,在适当时机把作品呈献给皇帝,得到赞赏,就可能入宫。
文武溪的水默默流淌,时间静静流逝……天然与地然渐渐长大,画艺渐臻。一个秋初的傍晚,余地然正在溪边眺望着远山,山野与他都笼罩在一片柔亮的昏黄中,他沉浸其中,忽然一声清脆的蝉鸣声传来——这寂静又充满生机的一刻,让他心头一动。回到家中,他铺纸提笔……不多久,一幅“晚照鸣蝉”跃然纸上。
据《斌溪村志》记载,余地然创作的《晚照鸣蝉》,工笔白描线条如行云流水,夕阳斜照下,秋蝉振翅而鸣,仿佛让人置身于“千声夕照过”的诗境里。这幅画名声大噪,罗源将它作为贡品进贡。没想到,得到嘉庆皇帝的青睐,将其挂于御书房欣赏。
是的,这时已经到了嘉庆时期。康熙、雍正、乾隆,连带着他们所掀起的热闹高潮,一同远去了。此时宫廷绘画式微,但是斌溪余家的“画家梦”展开了。因着嘉庆帝对画的喜爱,余地然得以有机会进京,进宫,成为宫廷画家。父亲与兄长没能展翅,他却可以飞走——将飞得高吧,将飞得远吧,他同时也承载着父兄与家族的希望。嘉庆在位是1796年至1820年,算起来,余地然此时30多岁。
然而,历史在这段本应“辉煌”的地方忽然留下空白。偏僻乡间出现宫廷画家,地方历史本该大书特书,但两百多年后的我找寻了很久,终是没有看到余地然在京城留下的痕迹,更勿论作为宫廷画家的直接证据。我只看到这样的记载:“清代福州文人画一统画坛,民间画家因社会地位与画风写实,碍于文人偏见,文献著述中极少提及他们的艺术活动。他们的生平事迹和作品几乎被历史湮灭。”而在京城,“清朝统治在十九世纪面临越来越严重的危机。宫廷绘画在乾隆时期达到高峰之后,在随后的嘉庆、道光时期呈现出断崖性的衰退。”(冯晓林主编《清代绘画艺术史》)
所以,有理由相信,余地然“消失”于京城的日子一定饱含落寞。曾经满怀的热望,转眼便面临冷却,但他也不轻易放弃,因为他是他们家、是他们村走得最远的,承载着希冀。
那幅《晚照鸣蝉》今天也看不到了,据说收藏于国家博物馆,也有说赏赐给某位王爷了。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文武溪的水依然默默流淌,时间只是静静流逝。余地然渐老。他乡不是故乡,落叶总要归根,“北漂”无依的他回到了故乡。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余地然决定像父亲一样,做一名画师。他在文武溪畔,开了一间“文武溪画屋”,教授子弟绘画。
二
斌溪余氏有编修族谱传统。余氏总谱在清乾隆四十八年(1783)做过一次编修。由黄榜主编,余承淳绘功德遗容和山川地形图。这年,也正巧余地然出生。可能这样的缘分,60年后,余氏族谱面临重新编修。60岁的余地然抚摩着父亲留于族谱的几张绘画,百感交集,他决定投入新的族谱编修。
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由林朝聘主编,余地然绘画的余氏族谱完成。全书分谱例、旧序、新序、源流序、族规、家训、功德遗容、远祖源流、世系图次、历代纪实、坟茔地契考、祖制纪略、祖遗杂记、眉寿考、艺文、历代科考名录。每篇之首,聘书法家撰小引。与一般的族谱不同的是,余地然所画“功德遗容”数量惊人,共有历代祖宗遗像81幅,占全谱三分之一,这使得族谱几乎成了一本画册。
这版族谱今天已成为斌溪村的文物,平时不可随意翻阅。我看的是影印版,带给我的惊异与欣喜并没有减少。余地然“复活”了余氏祖先。在没有照相技术的年代,肖像画就是一帧帧照片,画家一笔一画用心地绘描,它们又比相片更为生动与温暖。当余氏后人翻开族谱的画像,看到往昔祖辈的真切模样,一定既敬畏又亲近吧。
这位身着淡青色宽袖大袍,手持卷书,眼神和蔼的老者,是斌溪余氏的始祖余从龟。北宋时,官任承事郎的他跟随任永贞县(现罗源县)县令的祖父余仁椿游经文武溪,见此地山丰水秀,福地洞天,便在此启籍肇基,家族由此繁衍。余地然画笔下的从龟公,透出诗书儒雅的风范。这位与余从龟长相酷似的中年人,正坐于案前展卷书写,他便是余从龟的长子余偁,写得一手好文章,任左迪功郎新差汀州司户参军(从七品),同样有文儒之气。这位大耳长须,笑容可掬,手执书卷的老者,是余猎。他是余从龟的四世孙,考中进士后却未进官场,而是淡泊明志,在乡里推广教化,培养英才……从开山之人的风姿,便可看出,此地以文溪之名开启恰如其分。
继续翻阅族谱,这是修水渠的余一凤,这是武艺高强的余齐汉,这是热心家乡事务的余皞然,这是首创“余记同心号”钱庄的余联芳……这是凤池公,这是应瑞公,这是应运公,这是必联公,这是一读公,这是尚榖公,这是伟公,这是侃公,这是祯官公……还有,这位着青衫、戴凤冠的是从龟公的夫人高氏;这位穿红戴冠的是焕公的夫人白氏……清朝画家丁皋在他总结肖像画法的《写真秘诀》中说:“天下之人面宇虽同,部位五官,千形万态,辉光生动,变化不穷。总禀清轻浑元之气,团结而成。”余地然认真地绘出一张张面孔,一个个血脉相连的人。
令人惊讶的还有,每幅画像历经180余年,色泽依然鲜明,丝毫不褪色,栩栩如生。看过族谱的乡人说,用纯金粉描绘的袍腰带在阳光下会闪闪发光,触摸起来有凹凸立体感。这些都让后人真切感受到先人的气息。
国画历经百年不褪色,主要归功于颜料。国画颜料分为矿石颜料和植物颜料。前者如赭石、朱砂、雌黄、钛白、蛤粉等,后者有花青、藤黄、胭脂、玫瑰红等。余氏族谱里的画直到现在看起来仍然鲜艳明快、活泼有力,乡人认为这是余地然用了宫廷颜料的缘故。我不知道是不是如此,但是显然他的画比起一般乡间画匠,色彩质量看起来更精致、持久。他主要用了哪些颜料?我特意请教福建省画院原院长杨东平。他看后一一指给我看,说,蓝与绿的是石青、石绿,红色的是朱砂,棕红的是赭石,白的是蛤粉,蓝紫的是花青……
余地然所绘画像有些带有生活场景,透露随性,从中更可看出画家的风格意趣。“联芳小像图”画的是余联芳的一个生活片段。年轻男子坐在院落露台的宽椅小几旁,身后是栏杆,栏外是远山与松柏。男子手握一卷书,几上有砚、笔、书、小茶壶。他穿着家常青色圆领长袍,目视前方,面容怡然又庄重。小童立旁,一手托着红顶官帽,一手臂搭着褐色官服,很显然,这是在家休憩的余联芳,即将出门公务。杨院长认为这类带有生活场景的人物画,余地然吸收了陈洪绶勾线技法。
看着余地然绘就的81幅先祖画像,仿佛也能看到他的父兄身影。如他们的乡间画匠一辈子给人画肖像,不就是这样按照套路,郑重其事的吗?也仿佛能看到余地然在皇宫的生活。清宫肖像画中最重要的一类是被称为“御容”的皇帝和皇后画像,构图上讲究固定保守,正面危坐,强调标志身份的冠冕、龙袍和皇座等。余地然肯定无缘画“御容”,但是当他给先祖画像时,何尝不是怀着面对“圣容”同样的虔诚与敬重?如此地精细描摹,如此地将他们一一再现,或许他就是要将无缘施展的画技,无法尽到的心意用于这一刻。而用于家族的“唤醒”延承,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有意义的吧。
三余地然也将自己“留”在了族谱里。他的自画像,瘦削的老头一袭朴素的青袍,胸前挂着长珠串,正在怡然地画兰花。桌上是书和笔筒,右手前方搁着砚台,还有一小盅酒。为什么说是酒呢,因为左前方叠着四只小盅和一把绿瓷细嘴酒壶,仿佛随时有客人要来,一同相饮。这不,来客人了,他停下作画,笔还在指间,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神情有点惊讶,“咔”的这一瞬间,余地然画出的就是此刻自己这个样子。与其他画不同,自画像圈进了一个大大的圆里,暗含着是一面镜子。他在镜中取影,对着镜中摹画。
余地然在自画中,岁月好似压干了多余的水分,样子薄瘦。薄瘦的他被折叠进厚重的家谱里,他的生命以及艺术生命瞬间成为薄薄的纸片。人生成功的定义是什么呢?他会说是曾经画过一幅被皇帝青睐的画吗,他会说是去过宫廷吗,60岁的余地然回首往事,大约觉得缥缈如烟云吧。在命运的安排下,他显得多么被动。而现在,他在家族的谱册里,与他“召唤”的祖辈永远在一起,这难道不是更真实更扎实更有意义的成功吗?
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说,“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画凡至此,皆入妙品。”这山环水抱的文武溪,正是“四可”之地。余承淳当年编修族谱时,用水墨画绘出了文武溪的山川地形全景图。俯瞰的视角,文、武两岸的山水合围在一起。余地然这次在族谱里,用的是写实的工笔画,视角为平视,由此一分为二,分别绘制了文溪与武溪两幅区域图。其中深意可有人知?——这两幅图,其实就是文溪人眼里的武溪,武溪人眼里的文溪,是两岸村民每日开门见到的山水厝田,是互看的生活。所以余地然画的是地理形貌,也是土地上的人啊!画上看不见,但又处处都在的乡邻。
这也让人不由想起他那幅《晚照鸣蝉》,画的应该也是文武溪的景致。那是如何的文武溪呢,已经无法得知。不过也不必遗憾,在斌溪村,只要仰头,就能看到余地然的山水图。
斌溪村古建筑保存完好,其中“狮公宫”在村头,四角翘檐,中心屋顶高高地擎出,形成三角形的檐壁。经乡人指点,发现上面竟然有一幅颇为雅趣的水彩画:水边,岩石,草木,一个戴斗笠的白衣老人举着长长的钓竿,一个黄衫小儿紧紧贴着他,他们边走边摸索着在哪里下竿。画面淡冶,透着旷达又满足的古意,真可谓“水得山而媚,得渔钓而旷落”。壁画颜色主要是青、黄、翠、白,虽两百多年风吹日晒,依然明净如妆。这也是乡人认为余地然用了宫廷颜料的证据。
这垂钓爷俩,在“狮公宫”顶上立了很久,还将继续立下去……文武溪的水里有很多鱼,他们肯定收获满满。画家余地然也借着他们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在守护,在陪伴他永远的家园。
《福州日报》(2026年2月4日 004版 闽江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