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祥仪轻抚哥哥的骨灰坛。本报记者 林双伟摄

刘德文怀抱林祥熹的骨灰坛走下车。本报记者 林双伟摄

家属将林祥熹的骨灰带至福州文林山革命烈士陵园暂厝。本报记者 林双伟摄
1952年11月26日,一阵枪声划破台北马场町刑场的上空,林祥熹烈士英勇就义,年仅24岁。
2026年2月7日,一架从高雄起飞的飞机平稳降落厦门,两岸“灵魂摆渡人”刘德文怀抱林祥熹的骨灰走下飞机,又历经两个多小时车程抵达福州。这一刻,跨越海峡的阻隔,林祥熹终于回到与他血脉相连的故土。
去年,电视剧《沉默的荣耀》热播,以吴石为代表的隐蔽战线烈士事迹在两岸引发广泛反响。烈士遗骸是否安然“回家”,也牵动着大家的心。在吴石、朱枫等烈士之外,还有一大批像林祥熹这样不为人所知的烈士,他们的“回家路”亦是漫漫归途。
5小时18分
从高雄到福州
“林伯伯,你的家人都来接你回家,今年可以在家过春节了!”
7日12时33分,仓山区建新镇状元街9号,一辆商务车停下,车门缓缓打开,刘德文紧紧护着胸前颜色已深的红色双肩包慢慢走下车,里面装着林祥熹的骨灰坛。
鞭炮声响,林家人齐齐跪地、深深叩首,迎接至亲归来。林祥熹的妹妹——92岁的林祥仪早已泣不成声,反复抚摸着哥哥的骨灰坛,嘴里不断念叨着:“回家了,回家了……”
林祥熹,1928年出生于状元街9号,1949年10月考入福建人民革命大学(福建省委党校前身),成为第一期(一部五班)学员。1950年,林祥熹受福建省台湾工委会指派,秘密潜赴台湾,在国民党军第六军开展情报工作,负责策反联络和情报搜集等隐蔽战线任务。1951年,他不幸被捕入狱。在狱中,他坚贞不屈,未吐露机密。1952年,他英勇就义,年仅24岁。1988年,林祥熹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追认为革命烈士。
红色,是刘德文专门选的颜色,骨灰坛也用红色的布巾包着。“回家,是喜事。林伯伯是革命烈士,也是我的长辈,这趟路,必须庄重、必须稳妥。”刘德文解释道。他总是将背包反背在胸前,而非身后,“因为长辈在前,以示尊敬”。
对刘德文来说,这是特殊的一天。7日4时,他用冷水抹了把脸,灌下几口浓茶,对着林祥熹的骨灰坛磕上三个头,然后将骨灰坛装进背包,从台湾高雄市左营区祥和里社区家中出发,7时15分从高雄机场搭乘飞机前往厦门。他特意为林祥熹买了一张票,让其“坐”在身边。飞机抵达厦门后,他又乘车赶赴福州。12时33分,他终于抵达福州。
“之前我护送回大陆的去台老兵大多年近百岁,林伯伯牺牲时才24岁,我必须竭尽全力护送,生前是身不由己的游子,死后不能再让他当无依无靠的‘游魂’。”刘德文语气平静,字字千钧。
等待林祥熹回家的这几天,林祥仪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昨日看到哥哥的骨灰坛,她忍不住走上前紧紧抱住,像个孩子般哭得不能自已。
“爸爸妈妈去世前最挂念的就是你,今天终于回家了!我完成了父母的遗愿,我此生的心愿也了了,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林祥仪颤抖着双手,为哥哥焚上一炷香。供桌上摆放的10碗供品,都是她一大早上街采买和烹煮的,有鱼丸、肉燕、猪蹄线面、光饼等,还特意摆放了福州老酒。
“依哥,你是我们家的骄傲,更是为国捐躯的英雄,离家这么久都没吃上一口家乡菜,今天好好吃一顿吧。”抚摸着骨灰坛,林祥仪深情地说。
“今天是林家的头等大事,我肯定得回来。”得知大伯林祥熹回家的时间后,林宇第一时间从新加坡赶回福州。跟林宇一样,许多亲友也从各地赶来。
“从小听家人说大伯的故事,父母每每提及就落泪,海峡隔断了我们的联系,但割不断我们的血脉亲情,今天终于一家团聚。”林宇感慨地说。
16时10分许,在亲人的陪伴下,林祥熹烈士的骨灰安抵福州文林山革命烈士陵园暂厝。
76年
从16岁等到92岁
状元街9号的大门,1米多宽、2米多高,双开的木门油漆斑驳。以前是老母亲在门口守望,后来换成林祥仪,从16岁一直等到92岁。
76年,27000多个日夜,是亲友对林祥熹深切的思念。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为什么义无反顾潜赴台湾?走进林家老宅,在林家人珍藏的旧物中,我们看到一位隐蔽战线英雄的血性。
“这次去台湾,组织派我征求你的意见。”
“只要革命需要,我就坚决服从。哪怕赴汤蹈火、流血牺牲,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
这段对话来自一份林祥仪收藏的文稿,记录的是林祥熹赴台前后的情况。这是林祥熹牺牲很久后,时任福建人民革命大学一部五班团支部书记周雄韬为林家人撰写的。
1950年春,中共福建省委决定从福建人民革命大学中秘密选拔一批骨干赴台开展地下工作,林祥熹是唯一被选中的人。“经班团支部研究,在全班团员中逐个排队筛选,认为林祥熹同志最合适。”周雄韬在文稿中这样记录道。
“你家庭有无困难,是否需要组织帮助?”
“感谢组织的关心,家庭没有困难,父母均还健壮,能劳动,弟妹也都长大,他们可以照料双亲。”“我要以卓娅、舒拉、保尔为光辉形象及榜样,这正是锻炼自己坚韧不拔意志、考验自己组织纪律最好的时刻。”
……
据文稿记录,周雄韬当时回忆:“与祥熹同志的一席谈话,不仅进一步激发了祥熹同志的革命热忱和觉悟,同时对我本人来说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育,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的革命事业必将无往而不胜。”
出发那天,周雄韬送林祥熹走了三里路,一路上像兄弟般交谈。分别时,林祥熹满怀憧憬地说:“将来台湾解放后,希望能回来建设福建,毕竟福建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对家乡的深情牵挂,成为林祥熹踏上隐蔽战线前留下的最后愿望。
随后,林祥熹与李里光、黄梅等人从福州台江出发,秘密赴台。他们经马祖辗转抵台,潜入国民党军第六军内部,承担策反士兵、搜集军事情报等任务。
但那时,林家人并不知道林祥熹去了哪里。林祥仪至今记得和哥哥的最后一次见面。“那天他特意跑到学校门口找我。”她回忆道,哥哥说得很简单,“以后工作可能很忙,不能常给家里写信了,你要照顾好爸妈”。当时她不理解为何哥哥会这么说,后来才恍然大悟,这些话语隐藏着哥哥的诀别之意。
几十年来,林家人四处托人打听、奔走求证。“我拿着一部五班的合照到处找线索,终于被我找到周雄韬。”林祥仪说,这才有了详细记录林祥熹情况的文稿资料。
在林祥仪看来,林祥熹走上革命道路早就有迹可循。“他爱学习、追求进步。”她回忆道,彼时社会动荡,林祥熹一边工作,一边阅读进步书籍。1945年台湾光复后,他赴台工作。1949年福建战事紧张,他又毅然返回家乡,一箱书是他全部的行囊,其中多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年近卫军》之类的书籍。
后来,一场火灾烧毁了大部分书籍。如今留存下来的,只有两本字典、几本相册、一把锉刀和一件旧衣物。林祥仪没有将这些遗物单独收起,而是与自己的日用品放在一起,“就像哥哥一直在家里一样”。
在林祥熹的影响下,林祥仪坚持读书,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后来成为一名教师,并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如今,林祥熹烈士的骨灰终于回到状元街9号。大门依旧不宽不高,屋里摆着他的旧照片,照片上的他眉目清朗、眼神坚定,仿佛从未离开。
104天
从承诺到兑现
“放心,我一定亲自把林伯伯送回家。”
2025年10月27日,《福州日报》“不能忘却的名字”系列报道刊出后,林祥熹烈士的后人林红通过记者联系上刘德文。电话那头,刘德文毫不迟疑便许下承诺。
104天后,承诺兑现。这背后,是一位台湾同胞长达23年的执着与奔走。
刘德文出生于台湾屏东,1997年搬至高雄市左营区祥和里,与1800多位大陆去台老兵为邻。2003年,他首次受托,将一位湖南籍老兵的骨灰送回家乡。消息传开,越来越多的老兵和大陆家属向他求助。
从最初的一次托付,到如今已护送400多人归乡,他背着红色背包,奔走在两岸之间,走访了大陆20多个省份。他查档案、找墓地,跪在荒草间一块块摸碑。“最难的不是路远,而是确认身份、跑手续,尤其是烈士,更复杂。”
林祥熹墓位于台北六张犁,20世纪50年代,许多在马场町刑场被枪决的受难者被草草埋于此,一度成了“无名乱坟岗”。刘德文找到林祥熹墓碑的那一刻,没有喜悦,只有心痛——墓碑只有约30厘米高、7厘米宽,还缺了一角。
“再怎么样,也要把他送回家。”刘德文一边核对材料,一边联络两岸相关单位,办理亲属关系认定、遗骸提取、运输等手续。2025年11月26日,他完成在台的公证。“办起来很不容易,但一想到烈士为国牺牲,亲人等了70多年,就不能放弃。”
在刘德文看来,他护送的不只是骨灰,更是两岸同胞割不断的血脉亲情。而这种情感,林红也曾真切感受到。
2012年,林红在台湾大学访学期间,专程前往台北六张犁,寻找林祥熹的墓地。出租车司机听到她的目的地后,二话不说,直接将她送到墓园管理处门口。当天的守墓人又骑着摩托车,载她上山寻找。“那一刻,真的不像是在异乡。”林红回忆道,“他们知道你在找谁,也懂你为什么而来。”
如今,越来越多的有识之士与刘德文并肩同行。这一次随他一同来榕的,还有台胞志愿者林美如。她长期在大陆工作,2023年认识刘德文后便主动加入志愿者队伍,这次从泉州赶到福州帮忙。“很多像我一样的志愿者,只要有空就帮忙做一点,虽然微不足道,也希望能出一份力。”林美如说。
回顾104天前接下的这份特殊托付,刘德文深情地说:“烈士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一直激励我们的精神。能亲手送他们回家,是我最大的荣幸。希望更多年轻人能一起加入。”
这条回家路,是对英雄的告慰,更是对历史的铭记。两岸同胞本是一家,民族精神生生不息,那些为家国牺牲的热血与信仰,终将成为照亮我们前行的精神灯塔。
(记者 谢星星 唐蔚嫱 林文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