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海
春灯绝胜百花芳,元夕纷华盛福唐。
〔宋〕王子献《观上元灯》
榕荫古厝,坊巷悠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的家乡福州,不再是那个人们认知中的低调的城市,而频频登上各大旅行平台的“必游”榜单。这不,马年春节未到,“春节必去城市榜”上,福州居然又高居榜单前十。“来福州 过福年”,已然成为一股风潮。
东南福地,枕山襟海。随着福州出了圈,很多人也很好奇,来到这个有福之州,有什么好玩好吃好看的。那,就权且当一回纸上导游吧。
要是时间充裕,腊月二十八,就可以来到福州了。为什么是这一天?因为从这一天到正月十五,全城的地铁公交都免费,敞开让游客逛个够。这大手笔的便利,像福州城先赠了一份“年礼”——你且去,已为你搭好了便桥,备好了舟楫。
走出长乐机场,便会感受到空气里那股湿润,与北方干冷的刀子风是截然两样了。这湿润里,又仿佛隐隐约约地裹着些甜丝丝的、暖融融的气味。坐着免费的地铁往城里去,走出车站,耳边是“虾油味”极浓的福州话,软糯的腔调起起伏伏,听着便觉热闹。忽然便想起郁达夫写福州,说这城市像是“三山旧地,七巷新烟”,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
来福州过年,自是要好好体会一番这里的“福气”。
先说口福。福州人过年,吃是顶顶要紧的事。街上的百年老店贴着“千年闽菜 全球共享”的活动招贴,还有消费券可领,这又是另一份“福礼”了。寻了家老店坐下,先来一份炖盅佛跳墙。这道“闽菜之首”,汤色清亮,入口却稠,味道的层次像海浪般一层层涌上舌尖,又悄然退去,只留下满口的丰腴与回甘。这哪里是汤,这分明是闽地山海精华的一场交响。吃罢了这殿堂之味,又转到街边小店,去吃那最市井的烟火。鱼丸是非尝不可的,鳗鱼或鲨鱼肉捶打成极细腻的茸,包上调味的猪肉馅,一颗颗圆滚滚、雪白白地浮在清汤里,劲道爽滑,咸香鲜美。正吃得鼻尖冒汗,店主依姆笑眯眯地递过一个锦囊小袋子,说是“鱼丸文创礼品”。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憨态可掬的鱼丸造型钥匙扣。福州人,真是将“福”文化做到了骨子里,连一颗鱼丸,也能生出这般讨喜的趣味。
饱了口福,接着便是眼福。可以直奔“两马同春闹元宵”灯会。“两马”者,马尾与马祖也。灯会在马尾,傍着闽江入海口,还未入夜,江畔已是一片灯的海洋了。这福州的花灯,实在是一门吞吐光影的哲学。它的骨架是细竹篾,弯出的弧度像宋人词句里的婉转;糊上的绢或纸,薄如蝉翼,色如春晓。灯里的光是悠悠的,仿佛旧时的烛火。最大的一盏主灯,是条盘踞的“福”龙,通身鳞甲用一片片小瓷杯缀成,杯里点了光,远远望去,那龙便是灵动的。江风拂过,灯海里泛起簌簌的微响,像是千万个光明的梦在低语。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哪里只是灯,这分明是团圆与兴旺。它照亮的,不只是夜空,更是那千百年来“海上生明月”时,此岸与彼岸共通的那份眺望与牵挂。
看罢了这大气磅礴的,又循着人声,转到烟台山去。灯在这里,便成了点缀,成了精灵。或是几盏素白的荷花灯,静静地浮在庭前一方小池的水面上;或是一串鹅黄的、柿子般圆胖的灯,从一株老樟树的枝桠间悬下来。这静的欢喜,与马尾灯会那宏大的感动,恰成映照。福州的好,大约就在这收放之间,既有江海般的开阔胸襟,亦有庭院似的幽微情深。
白日里,可拿着地图,去“打卡”那些“福地”。三坊七巷自是要去的,不仅为那里是“半部中国近代史”,更为那圆润的“爱心树”,那是人们偏爱的“福气”。再到梁厝,从一扇扇虚掩的老宅门扉前悄步走过,老榕树气根垂地,像一位位长寿的“福”的见证者。对了,还有福山郊野公园,这个以“福”为名的城市公园,福道环伺,郁郁苍苍,山水相依,最能体现有福之州的生活状态。
这么悠悠地逛着、吃着、看着。那份被福州妥帖安放过的、丰盈而温暖的“年”的感觉,则悄然沉淀下来,成了心底一份可堪回味的、实实在在的“福气”。福州所赠予的这十数日的“免费”,其深意远不止于出行的便利,而是让你用最松弛的姿态,去触摸那些千百年来未曾褪色的非遗光影,去品尝那山海交融、厚重与清新并存的独特滋味。这大约便是“来福州,过福年”的真意——它给你的,远不止一个热闹的年节,更是一种被“福”文化深深熨帖过的、悠然的生活心境。
《福州晚报》(2026年2月8日 A08版 现代闽生活72式(福州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