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晓青
清乾隆年间,朱筠、朱珪兄弟先后出任福建学政,还曾分别主持福建乡试、福州府试。他们爱才惜才,体恤寒门,提携后进。时闽人传颂“昔有两苏,今有二朱,兄先弟后,士无遗珠”。
朱筠(1729—1781),字竹君,又字美叔,号笥河。朱珪(1731—1807),字石君,号南崖(一作南厓)。他们祖籍萧山,后侨居顺天府大兴县(今北京市)。
朱筠两次入闽。一是乾隆三十五年(1770),任福建乡试正考官;一是乾隆四十四年(1779)提督福建学政。第一次入闽,停留时间短,加之染病,未见福州相关作品。第二次入闽,朱筠留下不少诗文题刻,有为人熟知的《三百三十有三士亭记》,也有福州鼓山、乌山、于山的诗文题刻。
于山题刻保存相对完整,碑石嵌在观音阁回廊的墙面上。虽然岁月剥蚀了几处文字,但朱筠的印章清晰可见,基本内容也依然可以辨识。碑石记录了朱筠与福州籍进士的宴游。
乾隆四十五年(1780)十一月十九日,朱筠与黄惠、陈宏衢、孟超然、李廷钦、杨钟岳、李光云、林其宴、龚景瀚等人在于山宴饮、作诗。朱筠创作一首五言古诗。十一月二十七日,朱筠书写了这段经历。学生购石、刻石。
《笥河诗集》收录诗歌部分,诗题为“九仙山题壁”。《课余续录》录小序和诗歌。民国《福建通志》收录全文。综合上述记载,并比对碑石残存文字,将全文整理如下:
乾隆庚子十一月十九日,筠试事毕,当北行。于时,福州荐绅先生知高安县黄君惠成迪,进士陈君宏衢康九,吏部考功司郎中孟君超然朝举,掌京畿道监察御史李君廷钦惕若,湖北荆宜施道杨君钟岳文峦,翰林院编修李君光云咸瞻,户部江南司主事林君其宴,文标进士龚君景瀚惟广,酌我于于山之上,得五言古诗一首,留题山侧。
我游历闽岫,屡撼灵关扊。何当别诸公,瞥上九仙睒。寒冬十一月,曣?暖晖闪。此间冬若春,绿壁媚众染。拾级大士堂,乱砢斟滟潋。谁移开府石(上有题字石,自法海寺移来也),白□噣啄嚵。左登平远台,宋刻苔剥掩。周望万鳞瓦,列旗几摇飐。斯邦信海会,山外水澹澹。五虎门东南,台湾扼天险。渺□万梯航,要使民志敛。崖半陡倾坼,绝顶步若贬。寥寥空所见,岛影著一黡。长怀古仙宅,九何飞冉冉。兄弟美神仙,予季至亦渐。(代余来使者,余弟石君也。)惊鸿爪著泥,偶尔落岩广。爱山非慕仙,乌能屈曲谄。挥杯送红日,酒意畅螯厣。双塔忽不见,尽醉勉束检。诸公情何厚,难别咽寤魇。漏催烛更跋,夜舆折重隒。佳处我一来,留题兴过剡。
闽县学生陈上椿购石,闽县学生林菁莪刻文。
乾隆四十有五年冬十有一月廿有七日,大兴朱筠竹君书。
碑石上剥蚀严重、难以分辨的文字,比对几处资料,选择较接近者。如“斯邦信海会”之“信”字,《课余续录》与《笥河诗集》记作“信”,《福建通志》作“胜”。比对字形,“信”字更为相似。“崖半陡倾坼”一句中“崖半”两字,碑石相应处文字漫失,《课余续录》《福建通志》中也无记录,参考诗集补全。
与朱筠一同参与于山宴饮的诸君,都是福州籍进士。黄惠是清代著名诗人黄任的侄子,乾隆三十九年进士(1774)。陈宏衢与李廷钦都是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侯官人。杨钟岳是乾隆二十六年(1761)进士。《连江县志》记载,杨钟岳年少有才,“十岁作文,有豪气,滔滔千余言”。孟超然,闽县人,乾隆二十五年(1760)进士。李光云、林其宴和龚景瀚都是乾隆三十六年(1771)进士,闽县人。
林其宴尤受朱筠、朱珪兄弟赏识。乾隆二十八年(1763),朱珪“摄福州府试”时,就发现了林其宴的才华,将其选为“第二人”,但乡试没有录取。朱珪将其“召之署,自教之”。乾隆三十五年(1770),朱筠主持福建乡试,林其宴中举,后一年中进士。林其宴父亲林正辉的墓志由朱珪撰写,母亲葛氏的墓志由朱筠撰写。在于山宴饮之后,林其宴还组织了朱筠的乌山宴游。林其宴与朱筠兄弟二人的深厚情谊由此可见。
朱筠的五言诗描写福州地理气候特点、于山风景,抒发酒宴酣畅、与诸君难舍之情。开篇说自己多次游历闽地山川,此行游于山。十一月的福州冬暖如春,绿意盎然。大士堂有法海寺移来的题字石,平远台的青苔下藏着宋代的石刻。于山周围屋舍稠密,南教场的旗帜排列成行,在风中飘扬。福州是山海相依之地,山之外就是浩渺的水面。崖壁陡峭倾斜,登顶后每迈一步都像要下坠。向远处眺望,岛屿小若黑点。何氏九仙早已飞升。兄弟成仙,令人羡慕。弟弟很快也要来接任。把酒吃蟹,痛快尽兴,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落山。醉眼迷离,天色渐黑,乌塔和白塔都已无法看清,赶紧劝说着收敛醉态。诸公情谊如此深厚,心中难舍。更漏声声,蜡烛换了又换,夜深沉,只好坐上轿舆,沿着曲折山路下山返回。清代于山风景画卷在朱筠笔下徐徐展开。席间酣饮畅食的欢洽之景宛在眼前。
值得注意的是,诗歌不仅叙宴游之乐,也关注海防、民生。“五虎门东南,台湾扼天险。渺?万梯航,要使民志敛”四句,由眼前景象联想到海外景象,聚焦海防与民生。五虎山是福州的东南门户,台湾扼守着天然的关隘口。浩渺的海面上千帆往来,要让民心安定。“要使民志敛”,是即将离开的朱筠对闽地诸君的殷切嘱托。
于山酒宴后几日,十一月二十八,林其宴在乌山为朱筠饯行。陈宋赋随行,何应举、林开琼、林乔荫、龚景瀚、梁上国、周世法等人同游。朱筠创作了一篇三百余字的游记。游记展现乌山曲径、古树的清幽之美。十二月三日,朱筠启程北上。
于山酒宴前,朱筠在正月里去了鼓山,在重阳节与陈宋赋登乌山,观李阳冰刻及其他宋元石刻。
朱筠鼓山题刻较少被提及。《朱筠年谱新编》摘录了《笥河古文》之《鼓山题名》,“乾隆四十有五年岁次庚子春正月九日,大兴朱筠来游鼓山,遍览宋元题刻,至山□□□峰下云气□□,未及大顶即归。侍行者繁昌谢泳、歙何青、当涂赵万隆、武进陈宋赋、嘉兴俞汝麟、青阳唐佩蘅、青阳徐钰,……遍拓山中题字。……冬十一月二日书之。□□□□□刻山石。”《笥河古文》藏于国外,还未能进一步考证。朱筠曾作诗《庚子正月九日游鼓山和谢锦江韵》,收于《笥河诗集》。诗作与题刻正可以互相印证。
鼓山行和两次乌山行,陈宋赋都跟随朱筠。陈宋赋,江苏武进人。当时大约29岁,从五年前开始就追随朱筠。陈宋赋独独缺席了于山宴饮。清一色福州籍进士参与于山酒宴,定不是巧合,想必是福州进士专门组织的饯别宴。
虽游览鼓山、乌山、于山时间不相同,但刻石时间基本都在当年十一月。十一月初一,将乌山重阳行文字勒石。十一月二日,书写鼓山题刻内容,并刻石。时间如此集中,当与朱筠即将“北行”有关。一别之后,再见不知何时。从于山题刻可知,刻石举动不仅由朱筠主导,也由闽县学生促成。朱筠本身喜好金石书法,“视学福建一年,搜罗元以前金石题刻不下数百通”。正如三百三十三士送石,刻石纪念也是福州诸生表达情意的方式。
《课余续录》载:“于九仙山观音阁层阶壁上,见竹君诗刻。”该书刻于光绪庚子(1900)。《于山志》录有一段同治年间佚刻:“同治壬戌腊日,过于山,次朱竹君先生石刻原韵而去。盱江饶一夔记。”位置为护国禅院文昌阁庭前,近观音阁。依此看来,今日朱筠题刻碑位置较一百多年前并未有太大变动。观音阁墙壁是否为这方石碑最初安放的位置?还无法确认。但一百多年时光里,建筑重修,墙体新砌,饶一夔石刻佚失,朱筠题刻碑却在岁月变迁中安放如故,实属幸运。这背后是否也藏着默默守护的故事?还有待一一拾捡。
《福州晚报》(2026年2月24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