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战友

　　福州市南台岛北端石岊山西麓，今仓山区建新镇淮安路12号（怀安桃源境），现存一座“提统抚麻府三相公祖殿”。该殿主体为清早期建筑，由提统抚麻府三相公祖殿、城隍庙、天医院三组建筑构成，曾遭火灾损毁，2015年重修，今列为仓山区级文物保护单位。

　　关于此庙来历，福建史志与文学作品均无明确记载，仅存当地民间传说：清代怀安乡民于江滨拾得一块刻有“玉封提统抚麻府三相公”的木牌，遂立庙奉祀。中华民族素信“头上三尺有神明”，素有“神明崇祀”的传统，历代王朝亦常“以顺舆情”而予以封敕，并形成一套严格标准：“祀典：夫圣王之制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据此，能被纳入祀典者，必是生前于国家、人民有卓著功绩之人。那么，“提统抚麻府三相公”所奉神灵姓甚名谁？“提统抚”是官职、军衔，抑或某种机构名称？

　　在闽南地区，亦可见类似信仰。如安溪县蓬莱镇上东村水美宫龙美殿，主神称“麻三相公”。据叶明生等专家所著《闽南民间信仰》一书载，该神亦称“尪公”“翁公”，俗姓翁名春和，陕西韩城人，生于北周建德元年（572）十一月五日，卒于唐贞观十一年（637），其为人敦厚，能诗书，善音律，司五行之术，常驻足于山水之间，后受唐太宗李世民诰封为神。笔者认为，“麻三相公”与福州怀安桃源境所奉“麻府三相公”应是同一神明。

　　“提统抚”之名，未见诸正史职官记载。有不少人认为是“提台”“统制”“抚台”之统称。在明代，“提台”是对提督的尊称，提督全称为提督军务总兵官，是一省最高武官，负责统辖一省陆路或水路官兵。“抚台”是巡抚别称，明代称临时派遣到地方巡视和监督地方民政、军政的大臣，清代称掌管一省民政、军政的长官。“统制”在明代并非常设官职，而是临时军事职务，其职责类似于临时的总指挥官。清末是新军一“镇”的最高指挥官。然而，明清两代并无此类固定统称，福州怀安亦未设此等级别的军政机构。那么，祖殿石刻匾额上“提统抚”三个大字，究竟从何而来？

　　查阅南明郑氏政权史料，郑成功户官主事杨英所著《先王实录》中有明确记载：“永历九年（1655）五月……拔育胄、储贤二馆诸生监纪职俸，配监务提督统镇，从军出征，纪录功罪。”“六月……初设总理监营，以管大小监督。监同各提督统镇出征，凡有军机重务必由报闻。拔督运提督翁天佑为总理监营……”

　　由此可知，郑成功为筹备北伐，曾设立“提督统镇”军事机构，并任命翁天佑为总理监营。

　　翁天佑在明郑政权里身居要职，且在开发台湾上功不可没。《先王实录》载，“翁天佑总理监营，督运军饷，无误军机”；《海上见闻录》载，“经以翁天佑为承天府尹，理民事”；《台湾外记》载，“永历十八年，天佑随经入台，授承天府尹”；《闽海纪要》载，“承天府尹翁天佑，厘定赋役，抚辑士民”。《小腆纪年》《南明史》等亦有记载，唯其籍贯未见详述，此或与明清鼎革之际，抗清复明志士为免牵连亲族而隐晦籍贯有关。翁天佑很可能出自与福州怀安相邻的洪塘翁氏，并与明代状元翁正春同属一族。翁正春与曹学佺既是同乡，又曾同朝为官。

　　值得注意的是，《榕城考古略》（成书于同治年间）对曹学佺的石仓园、石岊山皆有详录，却未提及三相公祖殿。曹学佺为南明隆武朝礼部尚书兼大学士，坚决反清复明，不惜毁家纾难，曾于怀安洪塘一带，自费为隆武朝招募训练水师万人。隆武朝覆亡后，他自缢殉国。国姓爷郑成功则受隆武帝赐封“忠孝伯”“招讨大将军”，他背父抗清，是历史上移孝作忠的典范。曹学佺与郑成功皆可谓南明脊梁，两人同在福州，必有交集。

　　怀安与洪塘一带，与郑成功关系非常密切：1645年闰六月初四日，隆武帝朱聿键入芋原，郑成功父亲郑芝龙到怀安接官道迎接入福州城；同年十二月初六日，隆武帝亦从怀安出发，携郑成功御驾亲征；郑成功独立抗清后，至1683年的三十七年间，怀安周边长期作为郑氏五商十行的贸易中心和造船基地；1656年7月至1657年9月的十四个月间，郑成功本人有十个月时间驻于闽清至闽江出海口一带。1662年郑成功于台湾病逝后，其所创洪门组织仍以江南各地宫观、寺庙、书院为基地进行反清活动，福州涌泉寺、妙峰寺、金山寺等皆列其中。

　　此外，怀安桃源境存有唐朝宰相朱敬则的墓葬。据《旧唐书》载：“朱敬则(663—709)，亳州永城(今河南永城)人，武则天时累官至凤阁鸾台平章事。景龙三年(709)卒于家。”

　　不论此墓是否确为朱敬则之墓，至少说明怀安一带曾有朱姓族群聚居。郑成功被隆武帝赐姓朱，并曾任宗人府宗正，对朱氏家族具有一定号召力。因此，郑成功在福州怀安设立“提督统镇抚署”一类军事指挥机构，符合历史情境。

　　目前仅见于福州怀安的“麻府三相公”与安溪蓬莱“麻三相公”信仰，很可能根植于明清之际南明郑成功政权在当地的军政活动。“提统抚”是为郑氏“提督统镇抚署”一类机构的民间隐称。其所奉神祇，或与郑成功麾下重要人物如总理监营、承天府尹翁天佑等有关。此信仰形态，实为清初民间以祠祀形式保存历史记忆的隐性表达，也反映了郑成功及其部属在福州地区活动的深远影响。

　　再看当地关于“王封提统抚麻府三相公”木牌的传说，与郑成功被南明永历帝赐封“延平王”以及郑成功曾设立“提督统镇”机构的史实相呼应。尤为重要的是，“提统抚”大殿香案上现存的一件清代青石香炉，其正面明确镌刻有“怀邑提统府”五字，祖殿石刻匾额题为“提统抚”。这两件实物证据相互印证，说明“提统府”应即“提督统镇府衙”的简称，“提统抚”则是“提督统镇抚署”的简称。怀邑即怀安县，于明万历七年（1579）并入候官县，说明此香炉至少是明朝人或怀念明朝人士所造。由此可进一步推断，郑成功在福州怀安设立“提督统镇府衙”或“提督统镇抚署”军事指挥机构，具有较高的历史可信度。因清廷对郑成功的态度随政局与统治需求而数度波动变化，民间将与明郑相关的机构名称隐匿晦藏或改作神道化，符合情理，也体现了历史记忆在祠祀中的顽强存续。

　　《福州晚报》（2026年2月26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