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惠斌
1928年4月,国民革命军开始第二次北伐,攻入山东。5月3日,觊觎山东已久的日军借口“保护侨民”,在济南恣意杀戮中国军民6123人,残暴地制造了“五三惨案”。当晚,福州籍外交官、时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战地政务委员兼外交处主任、山东特派交涉员的蔡公时,与17名手无寸铁的中国外交人员,在与日寇谈判交涉中被日寇残忍杀害,震惊中外。时任福建省教育厅厅长的黄孟圭义愤填膺,为激发国人同仇敌忾的民族危亡意识,邀请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好友徐悲鸿,以此题材创作作品,激励国人,警示后人。
徐悲鸿初识陈子奋
1928年7月7日,徐悲鸿应约抵达福州马尾,在省教育厅官邸背靠乌石山的一幢两层楼小洋房内,精心绘制了巨幅油画《蔡公时被难图》(纵2米,横约3米)。画面上,蔡公时先生身穿黄绿色中山装,立于明式圆桌后,与阻止北伐军北上的日军严正交涉,凸显出凛然刚毅、神圣不可侵犯的伟岸形象。《蔡公时被难图》在福州西湖开化屿紫薇厅展出时,观者如云。后来,这幅画被移至教育厅,因局势混乱,最终下落不明,但徐悲鸿创作前的素描稿幸运地留了下来,见证了徐悲鸿与福州的深厚渊源。
不久,福建省举办第一届美术展览会,徐悲鸿应邀参加开幕剪彩。在观摩作品时,徐悲鸿不禁为书画家、篆刻家陈子奋笔下一幅圆转流美的白描作品深感折服,激赏不已。
陈子奋(1898年—1976年)出生于福建长乐,原名起,字意芗,号无寐、水叟,斋名有颐萱楼、宿月草堂、月香书屋、乌石山斋等。他13岁随父学习书画篆刻,少年老成,闻名闾里;16岁执教小学图画,后担任中学和职校教席;20岁开始以鬻印售画为生。
陈子奋绘画工花卉、虫鸟,亦能人物、山水,以独创的金石书法作白描花卉著称于世,造型生动、风神潇洒,笔法挺劲、超凡拔俗,有“白描祭酒”之誉;兼擅书法、篆刻。
1928年8月21日,徐悲鸿打听了陈子奋的住址后,来到南门乌石山下宿月草堂造访陈子奋。两人一见如故,促膝谈艺,相见恨晚。据陈子奋的弟子陈清狂回忆:“徐先生不大懂福州话,陈老师也听不清楚徐先生的苏北普通话,两人一边说一边在纸片上写写画画,笔谈甚欢。”数日后,徐悲鸿又只身前往,并为陈子奋绘写了一幅素描肖像,陈子奋则连夜为徐悲鸿刻印三章,作为回礼,留作纪念。
《伯乐相马图》见情谊
徐悲鸿在福州住了两个多月,游览了三坊七巷、马尾港、鼓山摩崖石刻,先后创作了《群鸡图》《闽郊牧马》《红梅》《春松》、素描《抱着猫儿的女孩》《婴孩——伯阳七个半月》等作品。回到南京后,徐悲鸿又寄来《五猫图》,为福建美术界留下了弥足珍贵的精品墨宝。
1928年9月12日,徐悲鸿离开福州、返回南京前,特意创作《伯乐相马图》赠送给陈子奋,纪念两人的“福州之交”。
该画作纵69厘米,横138厘米,由伯乐、马夫和一匹骏马构成。骏马位于画面右侧,三蹄着地,抬头而立,另一右后蹄稍稍离地,彰显出英武剽悍、桀骜不驯的气度。左侧的伯乐身形修长矫健,束发冠笄,身穿白色长袍和红履,双手负背,凝视骏马。马夫叉手立于伯乐身后,白巾包头,褐短袖衣,白色短裤,赤脚矮壮。徐悲鸿运用中国传统笔墨和西方油画结构、色彩相结合的方法,泼墨豪放,笔触简练,线条劲秀,寓静于动,人物与骏马造型严谨,形神兼备,突出了徐悲鸿中西合璧的美学追求。显然,画中伯乐与千里马皆有所指,伯乐慧眼独具,千里马虽然清瘦,但全身散发出一种喷薄欲出一种力量之美。
画面左端,徐悲鸿还以行书欣然题写了六列文字:“戊辰夏尽,薄游福州,乃识陈先生意芗,年未三十,已以篆刻名其家。为余治‘游于艺’‘长颅颌亦何伤’‘天下为公’诸章,雄奇遒劲,腕力横绝,盱衡此世,罕得其匹也。画宗老莲、伯年,渐欲入宋人之室,旷怀远志,品洁学醇,实生平畏友。吾国果文艺复兴,讵不如意芗者,期之哉!兹将远别,怅然不怿,聊奉此图,愿毋相忘。悲鸿画竟并志。”下钤“困而知之”白文印,“徐悲鸿印”朱文印,图右下方另钤“生于忧患”白文印。整幅作品君子相惜之情,跃然纸端,展现出徐悲鸿与陈子奋意气相投的真挚情谊。
1960年代初,陈子奋将徐悲鸿赠送他的《伯乐相马图》,慷慨地捐赠给了福州市博物馆,当然这已是后话。
以艺相交成为莫逆
福州一别后,徐悲鸿与陈子奋以艺相交,金石翰墨交往22年,成为莫逆。徐悲鸿经常托陈子奋采购田黄、艾绿等寿山石。陈子奋先后为徐悲鸿篆刻80多方印,徐悲鸿复信24封,如:“忆此行足纪者,为获一良友,及所刻印十余方。昨示谢君公展,相与叹赏者久之。高艺动人,此世知音者度不少也。足下当益奋发努力于不朽之业。”“足下于印,固无所不可。……当代印人,精巧若寿石工,奇岸若齐白石,典丽则乔大壮,文秀若钱瘦铁、丁佛言、汤临泽等,亦时有精作,而雄浑则无过于兄者。”
徐悲鸿一生用印多用寿山石,除“江南布衣”“吞吐大荒”等为齐白石所镌刻外,绝大多数为陈子奋篆刻,其中,“悲鸿生命”一印最受徐悲鸿珍爱,仅用于他最喜爱的作品之上。徐悲鸿还建议陈子奋专攻双钩写生,摹写闽中花鸟,由此可见他们的相知之深、交情之厚。
1929年,第一届全国美术展览会在上海举办,陈子奋代表福建省国画界前往参加,徐悲鸿便请他到南京作客,提出聘他在中央大学教授国画。可陈子奋以老母在堂,未予答应。此后,徐悲鸿为陈子奋的颐萱楼题额并附诗:“闽中自古多才士,吾行福州识子奋。金石刊刻妙入神,秉性孝弟追古人。自维廿载风尘老,损却当年颜色好。安得避地从君游,歌咏登临乐此楼。”
1949年,已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徐悲鸿,写信给陈子奋:“齐山人(指齐白石)年已九十矣,望速来京。”彼时,画坛巨匠齐白石年高九秩,徐悲鸿希望陈子奋北上,接任齐白石担纲中央美院教席,不仅反映了徐悲鸿对陈子奋的高怀厚谊,而且表明陈子奋书画才艺超迈群伦。然而,陈子奋却不求闻达,以“立意述作”,婉拒了徐悲鸿的邀请,终生僻居福建乌石山“宿月草堂”一隅。
1953年9月,徐悲鸿病逝,夫人廖静文写信给陈子奋,述及徐悲鸿去世前3天主持全国国画展时,入选了陈子奋的一件作品。陈子奋痛失知己,悲恸不已,在悼念徐悲鸿的诗中,对其知遇之恩感慨于怀:“皓月四流照,隙小而无遗。大雅喜一士,如食之于饥。平生何所有?乃荷披肝知。誉之或过实,爱之宁非私?”“至老一无就,霜白生鬂髭。讵知金陵别,相见终无期。语声歇清响,佳作犯悬帷。掩窗坐风雨,双泪流交颐。”并题签“笔墨还新,荒草已长”,读之怆然。
《福州晚报》(2026年3月4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