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涛

一种方言如果分布在一个有限的区域范围内，周围被其他方言所包围，那它的情形就如同汪洋大海中的一个岛屿，语言学上把这种方言喻称为“方言岛”。

福建是一个方言资源极其丰富的地区，域内还有客家话、赣语、吴语、畲话等。值得注意的是，闽地范围内有两个珍贵的官话方言岛，一是南平的土官话，二是福州市长乐区的旗下话。官话也称北方方言，广泛分布于我国北部及西南部，在东南地区较为少见。福建留存的两处官话分布点，其形成都与明清时期的驻军历史有关。

南平土官话的形成与明朝的卫所制度密切相关。卫所制度规定官兵须异地驻防、家属随行、世袭累替。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明洪武四年（1371年）闰三月“置延平卫指挥使司”，治所就在今南平市延平区。按照卫所制度推算，一卫共有士兵5600人，一人若携带两个家眷（一妻一子），设立延平卫迁移来的人口就有1.7万人，足以形成一个有一定规模的社区。由于卫所军士采用世袭制度，经年累月，人口规模还会进一步上升。

明嘉靖年间的《延平府志》和万历年间的《闽书》等文献里，记录了延平卫200多名军官的祖籍地，有70%来自明代的南直隶及其周边地区。有理由推测，这些军官所带领的士兵，也多数来自此地。因此，当年设立延平卫时，这批军事移民的主流语言应该就是南直隶官话，可能也或多或少地掺杂了一些周边方言的成分。

南直隶地区是明朝处于南方、直隶于中央的府和州的区域总称，区别于北京、天津一带的北直隶，境域范围大致涵盖今江苏、安徽及上海。南直隶官话在原分布地区流传至今的，就是位于苏、皖两省的江淮官话。南平土官话与江淮官话有不少相似的特点，例如不分平翘舌及n、l相混等。二者都有独立的入声调类，这在北方方言中并非常见现象。一般北方方言中，古代的入声已经消失，今在江淮官话和南平土官话中都得到保留，显示了二者的历史关联。

南平土官话在与祖源地有千里之遥的福建独自发展演变了600多年，也形成了自身的一些特点。土官话用“坎层”来指称“台阶”，南平市延平区茫荡镇的“三千八百坎”古道就因从岭脚至岭顶需登3800级台阶而得名，这是宋代至民国时期闽北通往江西的重要盐茶商道，现在“三千八百坎”也是南平的一个著名景区。还有土官话用“卖女子”来表示“嫁女儿”，反映了旧社会视女子如物的落后观点，但今在日常话语中得到保留，且已褪去了消极色彩，成为一种特色。土官话还受到周边方言的影响，有一些与闽语相似的地方，例如用“雷公响”表示“打雷”，用“灶前”表示“厨房”，用“厨官”表示“厨师”。

历史上，南平土官话在闽北地区曾有很强的社会影响力。明清时期，闽北读书人甚至将其视为读书的“正音”。今南平土官话的使用人口约3万人，大部分集中在市郊，如水南街道、水东街道、西芹镇、大横镇、茫荡镇等。城区因城市发展建设，原有的聚居点已经被改造，居民纷纷搬迁，难以找到比较集中的土官话社区。使用者以中老年人为主，青少年多半处于“听得懂，说不来”的状态，代际传承出现了断层问题。

福州市长乐区的琴江话则与清代的水师旗营驻军有关。据民国《琴江志》记载，清雍正六年(1728年)，福州将军奏请朝廷设立“福州三江口水师旗营”，于是次年朝廷从汉军八旗的镶黄、镶白、正蓝、正白四旗中抽调500名官兵携眷到琴江筑地为城，琴江遂成为当时全国沿海四大水师旗营之一。

最初来到琴江的满族人有140多个姓氏，由13名官员、30名领催和470名兵丁构成，他们携家带口，总人数当在1000人以上。清末时统计人口已经达到了3000多人，但今天由于社会发展，人口有一定的流失，驻村人口只有300余人。

最初来到琴江的满族官兵及其眷属多来自今辽宁三韩、铁岭一带，所说的东北方言也一直流传至今，甚至还能够与今东北方言进行相当程度的通话。旗下话用“蚂螂”指称“蜻蜓”，用“走马台”表示“阳台”，用“好炎”表达“好热”。虽然源自东北，但旗下话同样与祖源地隔绝，且在闽地独自发展，受到周边闽东方言的一定影响，语言面貌别具一格。

琴江旗人在清代享受朝廷的俸饷，子女接受免费的教育，有着非常强烈的优越感，甚至外人来琴江官学上学，还要学说旗下话。这也是旗下话虽然只分布在一个村子里，却能留存至今的一个重要原因。随着清王朝的覆灭，旗人开始外流，琴江满族的语言、生活也跟着时代发展有了重大转变。由于更多人到村外谋求生计，掌握福州话就成为生活所需，琴江人很快成为双语者，对外讲福州话，对内讲旗下话。现在的琴江村，很多人都讲福州话，旗下话反而少有人讲了，能讲的一般是60岁以上的老人，40岁以下能讲的人几乎没有了。

南平土官话和琴江旗下话，都是历史上的官府驻军带来的祖源于北方的官话，并在闽地发展了数百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闽地的官话方言岛既是福建方言资源丰富多彩的充分体现，也代表着厚重的历史痕迹，数百年的光阴，如今就在一方百姓的日常口语中娓娓道来。对于这两种官话方言岛，我们应科学地记录与保护，希望历史继续在方言中延展，在人们的口语中回荡。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福建日报》（2026年3月10日 第11版：理论周刊·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