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钟昆儿 郑超群

沈葆桢在治台期间顺应民心民意，奏请将郑成功等民间信俗人物纳入官方祀典，强化了“忠义”“爱民”的官方叙事，同时也激励了台湾民众的爱国情操，为牡丹社事件后驱逐外来侵略者奠定了良好的民意基础。郑成功形象从清初之“逆臣”到晚清之“忠节”，其定位随内外局势流转而递嬗，尤以沈葆桢请建祠祀为关键转折。

民族英雄郑成功原名郑森，字明俨，福建泉州南安人。南明隆武元年（1645年），唐王朱聿键赐其明朝国姓“朱”，赐名“成功”。因此，郑成功也被后世称为“国姓爷”“国姓公”或“郑国姓”。南明永历九年（清顺治十二年，1655年），永历帝朱由榔封郑成功为“延平王”。南明永历十五年（清顺治十八年，1661年），郑成功率军横渡台湾海峡，驱逐荷兰侵略者；在台湾屯田垦荒，建立行政机构，推行儒学教育，奠定了台湾社会发展的基础。

郑成功因病去世，葬于台南洲仔尾。台湾民众感念郑成功之功，常自发前往其墓地祭拜。清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清朝收复台湾，为彻底铲除遗留的“反清复明”思想，严格禁止台湾民众祭祀郑成功。台湾民众私下只得以“开山王”“开台圣王”的名义偷偷祭祀。民间有关郑成功的传说也不断丰富和传播，如清代《台湾县志》就记载：“国姓公卧病当初，五月初二早，忽天昏地暗，狂风大作，初三更风雨交加，台江及安平外海破浪冲天，继而雷震电闪，如山崩地裂。初五日，风平天晴。初八日，国姓爷归天。”经年累月，郑成功信仰在台湾愈演愈烈，祭祀他的庙宇遍布全台。

康熙三十九年（1700年），郑克塽以“台湾远隔溟海，祭扫维难”为由，向清廷上书请求将郑成功父子遗骸迁回泉州南安家乡安葬。康熙皇帝准允，并下旨：“朱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敕遣官护送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置守冢，建祠祀之。”同年，郑成功父子灵柩便奉旨自台南洲仔尾迁葬至其故乡——今南安市水头镇康店村覆船山的祖茔内。康熙皇帝赐予“忠君”匾额，并赐挽联：“四镇多二心，两岛屯师，敢向东南争半壁；诸王无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臣。”这是郑成功第一次得到清廷官方的认可，并被诠释为“为国尽忠之典范”的“孤臣”。

康熙六十年（1721年），台湾爆发朱一贵起义。起义军为扩大号召力，假借郑墓所在地台南洲仔尾海中浮现郑成功的“玉带七星旗”。康熙皇帝震怒，随即将郑成功贬为“海贼”。乾隆时期，郑成功被编入国史《逆臣传》。郑成功的形象在清朝前中期虽屡次更变，但台湾民众祭祀郑成功的活动并没有中断。

同治十三年（1874年），日本借牡丹社事件为由，悍然入侵台湾。同年五月，时任船政大臣的沈葆桢被清廷紧急任命为钦差大臣，率军赴台督办防务。治理台湾期间，沈葆桢多次奏陈治台方略，认为“台湾海外孤悬，七省以为门户，其关系非轻”，且“台地向称饶沃，久为他族所垂涎”，必须重视台湾的社情民意，才能联合民众共同守卫、建设台湾。沈葆桢认为台湾治理成功的关键在“结人心”，对台湾民众要“拊循而激励之”，赢得民众的拥护和支持，在面对外来侵略者时才能“足以敌忾”，才能“以绝彼族觊觎之心”。

在台期间，沈葆桢发现台湾民间的郑成功信仰极为昌盛。为鼓舞台湾民众抵抗日本侵略的气势，同治十三年（1874年），沈葆桢主稿并联合福州将军文煜、闽浙总督李鹤年、福建巡抚王凯泰等奏陈《请建明延平王祠折》，奏折写道：“奏为明季遗臣、台阳初祖，生而忠正，殁而英灵，恳予赐谥建祠，以顺舆情，以明大义事。”并称郑成功灵柩移葬南安后，已建专祠祭祀，但台湾却“未蒙敕建，遗灵莫妥，民望徒殷”，希望朝廷“准予追谥，并于台郡敕建专祠，俾台民知忠义之大可为，虽胜国亦华衮之所必及，于励风俗、正人心之道，或有裨于万一”。

光绪元年（1875年）一月，光绪皇帝下诏称“前明故藩朱成功，忠烈昭然，有功台郡”，予追谥“忠节”，同意建造“延平郡王祠”，并入列朝廷祀典。在沈葆桢的主持下，台湾官民筹募经费，从福州邀请工匠、运送材料，将位于台南的“开山王庙”扩建为台湾少有的具有福州风格的建筑，并更名为“明延平郡王祠”。自此，该祠便成为台湾民众祭祀郑成功最重要的场所之一，一直延续至今。明延平郡王祠建成后，沈葆桢撰联：“开万古得未曾有之奇，洪荒留此山川，作遗民世界；极一生无可如何之遇，缺憾还诸天地，是创格完人。”对郑成功给予了高度的评价。

在沈葆桢的推举和时局的推动下，台湾的郑成功信仰得到官方认可，由所谓的“淫祀”转化为“正祀”，得以公开祭祀并享有官祀。民众对郑成功的祭祀名正言顺。此举不仅抚慰了台民情怀，更借历史符号凝聚抗敌意志，使郑成功由地方记忆升华为国家叙事中的忠义典范。

甲午战争后，台湾被清廷割让给日本。在日本侵略者通过重构郑成功形象以推行“日台同化”的企图下，台湾知识分子如连横、洪弃生、施士洁、丘逢甲等人，通过诗文等方式一直记录和传颂着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开疆拓土的历史功绩，并将其“忠节”形象锚定于中华正统。洪弃生在《国姓涛歌》长诗中缅怀郑成功，赞许其“孤臣”形象，并致以英雄的礼赞：“千秋万古常喑呜，自是孤臣心不死。孤臣有谁气拍空？明人姓郑名成功。”“英声直震大江南，钱塘铁弩三千避。海枯不见孤臣心，潮落常满英雄泪。”

即便在日本侵略者殖民统治的高压下，连横在《台湾通史》中对郑成功驱逐荷兰人“而台湾复始为我族有”的英雄业绩和“忠于明室，誓不降清”的气节依旧大加赞扬，鼓舞了台湾民众反抗日本侵略者殖民统治的士气。

1945年台湾光复，国民政府对台湾的郑成功信仰予以尊重和肯定，将日据时期的“开山神社”恢复为“明延平郡王祠”，尊郑成功为“开台圣王”。同时，剔除此前台湾郑成功信仰中被日本侵略者异化的质素，再次确立郑成功作为中华民族英雄的历史地位，并借助郑成功驱逐荷兰人、开发建设台湾的历史功绩，加强台湾与祖国大陆的历史联系与文化认同，宣示台湾为中国不可分割一部分的正统性。

（作者单位：福建警察学院基础部、省委党校社会与文化学教研部）

《福建日报》（2026年3月10日 第11版：理论周刊·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