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进绍

　　福州城区里有不少地名，像孝义巷、双抛桥、能补天巷等等，每一个背后都流传着生动形象的传说故事。不过，这些故事属于乡土文化和民间文学，跟地名在历史上的真实起源是两码事。

　　孝义巷

　　先说孝义巷，它位于福州东街的南侧。这里流传着一段著名的“让墙”佳话：古时候，巷子里有两户人家为了建墙占地闹起了纠纷。其中一家的父亲在京城里做官，家里人就想写信让他撑腰。然而这位高官父亲却觉得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计较，回信里写了一首诗劝阻道：“千里家书只为墙，让人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这家人听了父亲的劝告，主动把自己的墙往后退了三尺。隔壁那家人一看，也觉得过意不去，同样退让了三尺。这样一来，中间就空出了一条六尺宽的巷子。因为两家人讲孝道、有情义，这巷子便得名“孝义巷”。

　　这故事听起来有鼻子有眼，还有朗朗上口的诗句，仿佛真是发生在福州的老黄历。但如果放眼全国，就会发现不对劲了。类似的“让墙”故事，在安徽、山东、江苏、河南等地都有。虽然地名各有不同，叫“六尺巷”“仁义巷”“三尺巷”或者“贤良街”，但“写诗劝让墙”的核心情节简直如出一辙。

　　其中，安徽桐城的“六尺巷”名气最大，不仅是国家级文保单位，还上过央视春晚。那里的故事也是说两家人因建墙闹矛盾，经过长辈写信劝解（也有那“让人三尺又何妨”诗），最后各退一步。

　　这么多地方的地名故事雷同到这种程度，难免让人起疑：难道全国各地都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还写了同一首诗？这显然不合常理，大概率是互相模仿或者附会的。从古代文献来看，福州这边其实缺乏这方面的直接记载。而安徽桐城的六尺巷，虽然有清朝文人笔记佐证，但也不是最早的源头——其实在一些明朝典籍里就有更早的记录，只不过地点不是安徽。

　　当然，我们也没必要太较真。不管故事最早起于何处，各地流传的这些“同款”让墙故事，都反映了国人对“礼让为先”这一传统美德的推崇，大家看中的是它背后积极的社会价值观。

　　既然让墙的故事大概率没在福州真实发生过，那“孝义巷”这名字到底是咋来的呢？

　　其实，“孝义”是个很常见的街道地名，像孝义路、孝义街到处都有。究其来源，大多是因为当地出过感人的孝义事迹。比如江西的孝义巷，就是为了纪念一对殉国的父女。

　　福州孝义巷的得名也应该是这个路数。据古代文献记载，宋代的陈元宰或者朱敏元曾住在这里。这两位的家庭都是当时有名的孝义之家，他们居住的巷子，自然就被叫作“孝义巷”了。这应该才是它名字的真实来由。只不过，相比于这种干巴巴的记载，“让人三尺又何妨”的让墙传说显然更有画面感，在传播效果上更让人津津乐道。

　　双抛桥

　　再来看看双抛桥，它位于福州杨桥东路的南侧。这桥原名叫合潮桥或者会潮桥，意思是东南两条河的水流在这里汇合、合潮。那后来为啥改叫“双抛桥”了呢？

　　民间传说讲得十分凄美：古时候福州有一对相爱的男女，遭到了恶霸的强行阻挠。最后，两人不幸被双双抛入河中淹死，河上的小桥因此得名“双抛桥”。据说，河两岸后来还长出了两棵榕树，枝叶在空中相连，结成连理，象征着两人那坚贞不渝的爱情。

　　这个殉情传说听起来确实很感人，但是不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不就是咱们中学语文课本里学过的《孔雀东南飞》吗？那篇课文讲的是东汉时期，焦仲卿和刘兰芝夫妻情深，却被强行拆散，最后双双自尽殉情的悲剧。在他们死后，两座坟墓旁长出了两棵大树，枝叶紧密相连，还有两只鸳鸯在树上日夜哀鸣。

　　源自汉朝民歌的这个恋人殉情模式，经过千百年的流传，早就扩散到了全国各地，衍生出了各种地方版本，被老百姓们广为传颂。福州的“双抛桥”故事，其实就是其中的一例。

　　那么，福州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双抛桥”殉情故事的呢？查阅文献你会发现，“双抛桥”这个地名在明朝就有了。明朝的官方志书里对它的解释是：“与发苗桥相接，一横一直，故名”（弘治《八闽通志》）。这里只字未提投河殉情的事，只是简单说这座桥和另一座桥纵横相接，所以叫“双抛桥”。至于这个因果关系具体是怎么产生的，可能有方言或古语的因素，确实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

　　清代施鸿保的乡土笔记《闽杂记》，一般被视为福州双抛桥殉情故事的最早出处。这位作者是杭州人，是个考据派文人，也就是对知识特别较真的人。他在书中虽然引述了福州双抛桥的投河传说和“长桥月，短桥月”的诗句，但他自己却认为这其实是他家乡杭州的事（“乃吾杭南宋时事”）。可见，此类故事在浙江也有流传，还产生了相关的诗词。而当时福州双抛桥的传说，甚至连人家杭州“长短桥”的诗都“借用”了。

　　总而言之，双抛桥的殉情传说，其实是对中国传统殉情故事的一种加工和虚构，最终形成了富有福州特色的民间地名故事。至于双抛桥真实的地名由来，恐怕还得回到明朝《八闽通志》等史志文献里，去寻找更准确的解读。

　　能补天巷

　　能补天巷位于福州中山路的西侧，这里流传着一个神奇的蚂蚁“补天”故事。

　　传说古代有个秀才来福州参加科举考试，暂时住在这巷子里。有一天，他偶然救了雨中一群被困的蚂蚁。后来秀才进考场，不小心把“天”字错写成了“大”字，本来以为这下肯定要被淘汰了。没想到，那群蚂蚁为了报恩，竟然聚集起来，排成了“天”字最上面的那一横，硬是把“大”字补成了“天”字。最终，秀才因此成功考中。为了纪念这事，这条小巷就叫“能补天巷”。

　　如果说孝义巷的“让墙”故事、双抛桥的“投河”故事还有那么一点点现实可能性，那这个蚂蚁组字报恩的故事，就纯粹属于神话传说范畴了。

　　按照中国民间故事的类型来分，这属于典型的“动物报恩”类。主要套路就是：某人救了动物（可能是老虎、蛇、燕子或者蚂蚁），后来动物回来报恩，帮了大忙。这类故事在全国各地都很普遍，主要宣扬的是“善有善报”的观念，鼓励大家心存善念，勿以善小而不为。

　　蚂蚁帮助书生考中的故事，纯属民间的神话幻想。既然现实中不可能发生，那“能补天巷”自然也不是因为这事而得名的。更合理的情况是，后人根据“能补天巷”这个本身就带点神话色彩的地名，演绎虚构出了一个蚂蚁报恩“补天”的故事。

　　那么，这巷子最初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呢？据清代《闽杂记》的说法，是因为巷子里曾经有一座女娲庙。女娲在中国神话里是炼石补天的主角，“女娲补天”的故事脍炙人口。所以，这座有女娲庙的巷子，被叫作“能补天巷”，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可惜的是，福州这座女娲庙早已湮没无存，官方志书里也不见记载，确实是一大遗憾。

　　除了孝义巷、双抛桥、能补天巷，福州地名故事里类似这种附会演绎的还有不少。当然，地名的传说故事是文化，地名的真实起源是历史，两者并不是对立的，而是各有各的价值。传说就像一层华丽的面纱，让原本普通的老地名变得更加迷人。而历史考证的目的，并不是要否定传说的文化价值，去煞风景地“拆穿”它们，而是要穿透这层面纱，去触摸地名诞生那一刻更原始、更质朴的历史脉搏。

　　理解了这两者的区别与联系，我们才能更全面地欣赏一个地名——既能看到它文学上的美，也能读懂它历史中的深。

　　《福州晚报》（2026年3月10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