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战友
福州怀安芋原古渡边上的提统抚。作者供图
一
在福州市仓山区闽江分水岭芋原古渡旁（原怀安县治所在地），有一座名为“提统抚”的古建筑。据考证，该建筑应为郑成功郑家军为提督统镇所建的抚署，建设时间在1656年9月—1657年7月，主要依据见郑成功户官杨英所著《从征实录》。
关于《从征实录》，厦门大学教授陈碧笙在1981年12月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从征实录校注》前言中写道：
杨英《先王实录》（旧名《从征实录》），不分卷，是有关郑成功生平事迹的第一等史料。福建民间代有传抄，清季因多触讳，未见著录。一九二七年，秦望山先生得之于延平故里福建省南安县石井乡；一九三一年，前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列为史料丛刊之一影印行世，并由朱希祖先生作序。
该书记述主要依靠郑氏六官案卷，时亦出于杨英本人的耳闻目睹，史料价值极高，向为史学界所珍视。作者杨英，籍贯无可考，从其多年参加郑军戎幕及记述中多用闽南方言看，大体可以推定为福建漳、泉一带人。作者自称于永历三年（1649）九月初一向郑成功献策，“藩批著来见，随录任户科”。永历九年(1655)二月，任户官加衔司务，后改称户都事。在成功亲自指挥的南下粤海、西取漳泉、北上江南、东复台湾诸大战役中，作者几乎无役不从，颇著劳绩……
该书最大的特色，在于大量使用郑氏六科案卷材料，其篇幅几占全书百分之六七十。书中叙述成功亲自统率指挥的各次重要战役，举凡战前的策划部署，战争的具体历程，战后的整编赏罚，行军中的军令条款、注意事项，旁及平时军制的改革，兵种的训练，将领人事的更动等等，不论时间（年、月、日）、地点、人名、职衔，都记载得相当翔实详备。书中又录有许多郑氏对外来往文书，有的还出自成功亲笔，都是全文抄录，始末悉备，不过在编纂次序上间有颠倒错乱之处而已。总之，书中有关郑军军事活动和成功生平事迹的原始材料，浑金璞玉，俯拾皆是，可以说是全书精华所在。
书中多载成功告谕部属之语及其在重大事变中所流露出的一些感叹愤激之词，颇足以说明成功当日的真实思想情况，这是作者在追随成功左右时所耳闻目睹，亲切可信，很富于史料价值。在1962年初次校勘时，该书曾经厦门大学傅衣凌教授审阅。
从以上陈碧笙所写的前言中可知，《先王实录》的史料价值，得到了朱希祖、傅衣凌等史学大家的充分肯定，是学界公认研究郑成功的“第一等史料”！
二
以下是此版《先王实录》中有关郑成功郑家军“提督统镇”相关的原文记录：
（1655）二月，藩驾驻中左。藩以和议不就，必东征西讨，事务繁多，议设六官并司务，及察言、承宣、审理等官，分隶庶事，令各官会举而行（笔者注，下同：与清朝三年和谈彻底破灭后，为了更好地反清复明，郑成功议设六官）。
四月，改授前锋镇赫文兴为左提督，以援剿右镇余新任前锋镇。改前冲镇万礼任后提督，以英兵镇黄梧任前冲镇。拟改戎旗镇王秀奇为右提督（因南征未回故也），拔援剿左镇林胜为戎旗镇，以戎旗亲随营黄昌管理援剿左镇事。通行各提督统领，挑选精锐官兵拨入戎旗镇。镇内经制设开五协，每协五正领，十副领，每副领管五十员。协将授副总兵衔，正副领参将衔，班长守备衔，冲锋官把总衔。拔洪复管中协，王朋管前协，江春管左协，黄安管右协，江文英管后协，杨群为神机营（为东征西讨，郑成功对军队人事进行大调整）。
五月，又详叙南征将帅职责……苏茂为陆师右统领，其下尚有三镇三营将领姓名，且发粮米十个月（说明统领是镇将，管辖三镇三营）。……藩大阅操，调各提督、统领、镇营就演武亭合操，照五梅花操阵法，如对敌赏罚军令（郑家军进行大规模的整训）。
同为五月，拔育胄、储贤二馆诸生授监纪职俸，配监各提督统镇，从军出征，记录功罪。另设大饷司同监纪随各镇出征，查给粮饷。另设监督、监营、督阵官、监同各镇出征战剿（郑家军第一次出现提督统镇建制，并配制监纪官）。
六月，初设总理监营，以管大小监督监营，监同各提督统镇出征。凡有军机重务，必由报闻。拔督运都督翁天祐为总理监营，拔都督郑德、原正兵镇陈勋为左右协理监营（提督统镇设置总理监营和左右协理监营，建制完成）。
（1656）十月，升右提督王秀奇总督五军戎务，督各提督统领镇守闽安镇。以中权镇马信管右提督事（总督应为提督统镇统领的上级）。
（1657）六月，敦请出征居守文武将领各母妻子女入府宴待，并照次赐赉金帛有差：一程请提督并六官父母妻子，次统领，次总镇，次署镇，次管理，次营将，次死难勋功等。由是将士欢腾，感激益奋（郑家军军衔级别从高到低分别为提督、统领、总镇、署镇、管理、营将，统领位居第二）。
八月二十日，传令提督总（应为统之误）镇依照派定次（按，当作“处”）所扎营，听令攻打。藩扎营西南城外（提督统镇出征攻打浙江台州城）。
十月十五日，集提督统镇文武各官于演武亭，定失守闽安镇功罪（提督统镇是福州战役主力部队，闽安失守后论定功罪）。
十月二十八日，藩亲督各提督统领南下（郑成功亲率提督统镇出征）。
（1658）正月，藩驾驻思明州。时军政颇暇，稽查粮饷事务，阅各提督统镇南下取粮稍裕，恐军士未免将米粟冒滥，发银五千两（提督统镇南下取粮）。
二月，藩驾驻思明州。吊各提督统镇班回思明，选练征剿（提督统镇大练兵）。
三月，行张五军、王戎正，同陈魁亲赴各提督统镇营中挑选，分为上中等拨入左右虎卫镇（虎卫镇从提督统镇选拔人才）。
五月初二日，通行各提督统镇自行挑选兵将出征大举（提督统镇捡将进取）。
五月初六日，兹特着各提督统镇，再加察选……传各提督统领整备船只、器械、粮食，以便听令北征（提督统镇官员考核）。
八月十四日，行各提督统镇将船上米粟、行李、物件驾往三盘山，限三日搬卸安顿（提督统镇粮草屯于温州港外一百余里的三盘山上）。
十一月初五日，行各提督统镇攻打卫城（提督统镇攻打浙江乐清磐石卫城）。
（1659）正月十二日，藩令提督统领，以赵国祚现在府城，擒贼必须擒王，欲进攻温州，计将安出？各议妥驰闻（提督统镇设有提督统领之职）。
四月十五日，行提督统领限十九日开驾进征。藩集各提督统领议（提督统领是提督统镇的领军人物）。
五月初四日，藩驾至舟山烈港，传令听议进取长江事宜：“一、各小船屡不听令，先行抢夺；今如不跟，各提督统领面议已定，本船头目舵工枭示，三犯通船尽行枭示。照令而行，断无更改。各佥号为定规，俾无后言。计提督统领二十八员，押号存据”（提督统领商讨进取长江事宜，共有二十八员提督统领签军令状，也再次证明提督统领是提督统镇的领军）。
五月十八日，驾到崇明新兴沙，移札芦竹洲。查各提督统镇辖下大小船只，尽行进入内港，平安齐到。再申军令：“崇明等处地方，可以安插提督统镇大小将领家眷……”（说明提督统镇将领家属从征）。
六月二十八日，集诸提督统镇议取南都（提督统镇为攻打南京主力）。
七月十七日，各提督统领进见，甘辉前曰：“大师久屯城下，师老无功，恐援虏日至，多费一番功夫，请速攻拔，别图进取（提督统镇将领请战）。”
七月二十日，传令各提督统领，限二十二日安炮攻城（命令提督统领将领二十二日攻城）。
八月初一日，师回至狼山上沙。时粮运船多重载，不堪驾驶，委户都事杨英分派各中军船并各提督统镇船只运载，预作兵粮，各船俱满。载粮船放回，赐手梢各路粮千余石（提督统镇协助运送军粮）。
1660年，正月初八日，行兵官造报南京阵亡将领家眷，厚赐优恤，并查阵亡提督统镇有男女者，与之姻亲（南京失利后抚慰提督统镇阵亡将士家属）。
四月初三日，传令各提督统镇下将领官兵家眷搬住金门，仍委英兵镇陈瑞督辖兵往金门保护家眷，并令余宫镇、郑户官帮同照管家眷（厦门保卫战前夕提督统镇家属搬住金门）。
三
由以上信息可知：
提督统镇诞生于郑成功与清廷和议破裂后，郑家军趁和议时机，经三年积极募兵征饷整训，已兵强马壮、兵精粮足，收复南京、北伐中原的时机渐趋成熟，郑成功对军队进行了一次全面整编。
提督统镇建立时间大概在1655年5月。
提督统镇是当时郑家军的高级别建制，各级将官皆从郑家军五军中优选担任，是一支肩负抗清复明大业的队伍。
提督统镇是福州战役的主力（在1656年9月至1657年3月半年时间里，郑成功除三个多月驻跸三都澳，其他两个多月时间都驻在闽江口至闽清永福港肖家渡一带）。
提督统镇也是北伐南京的主力，南京之战失利后，于1659年9月回到厦门。因失利减员，1660年，郑成功对郑家军进行整编，提督统镇建制在同年四月后的已知史料中没再发现，应已取消。
清乾隆李天根所著《爝火录》载：“郑成功兵抵焦山，集诸镇议曰：‘瓜、镇为金陵门户，宜先破之’！乃令右提督马信，前锋镇统领余新进夺谭家洲，材官张亮督善泅者荡舟斩滚江龙。”该记载亦可佐证提督统领为“镇”的将领。
综合《从征实录》记载可知：郑家军的军队建制由军、镇、协、营，四个层级成。“镇”为基础作战单位，总督、提督、统领、镇营为四个层级常用名称。同时区分陆师与水师两大兵种，有铁人军和黑人鸟铳队两支特种部队，形成以郑成功集中统一领导协同作战的格局。提督统镇正是郑成功为复明“东征西讨”而创立的高级军队建制。
另此版《先王实录》又载：
“（1656）九月初三日，藩驾巡至闽安镇，相度地势，知为省之门户。随令工官冯澄世吊民夫增筑土堡城寨，以为长久之计。巡至罗星塔，亦令增筑土城，拨兵镇守。巡至闽清永福港肖家渡，派设水师扼守，断虏往来；以右戎旗中协裴德防守之。拨左戎旗林胜镇守罗星塔，总督水陆防守。拨后提督万礼镇守闽安镇，总督水陆防守。调遣已定，藩驾出驻壶江（琅琦岛外侧）、定海（连江）、凤埔等处。”
该记载表明，郑成功于1656年9月开始举全力在闽江口至闽清肖家渡“增筑土堡城寨，以为长久之计”。郑成功在思明州参照朝廷六部设六官，工官冯澄世为工职最高长官，把他调到闽江一线，说明郑家军此间在福州闽江沿线大搞工程建设。所以，福州怀安芋原古渡边上、郑家军造船基地和五商十行贸易中心边上的提督抚，应是郑家军提督统镇所建无疑。
《福州晚报》（2026年3月16日 A06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