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惠斌

　　林纾（1852—1924）与齐白石（1864—1957）是上世纪初叶分别著称于文坛和画坛的旷世奇才，一个是开创中国近代文学翻译先河的文学家、翻译家、教育家，一个是“衰年变法”创立“红花墨叶”大写意花鸟画的百年巨匠。他们交往近4年，以诗词为媒、书画为介，相识相知、坦诚相待，书写了一段令人称羡的艺坛佳话。

　　林纾推崇齐白石画作

　　1901年，49岁的林纾（字琴南，号畏庐，别署冷红生）被聘为建于清代乾隆时期的金台书院讲席，从此移家北上，开启了定居京城的教习生涯。1919年，57岁的齐白石“五出五归”后，正式定居北京。彼时，他们都已值“知天命之年”。

　　齐白石定居北京时，以卖画为生，在画坛还未成名，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北漂”老画师，由于他画学八大山人冷逸一路，非但不为寻常百姓喜爱，亦殊难融入传统文人士大夫占主流的京城画坛。他在自己晚年口述、张次溪笔录的《白石老人自述》中回忆：“我的润格，一个扇面，定价银币两元，比同时一般画家的价码，便宜一半，尚且很少人来问津，生涯落寞得很。”如他所言，“除了陈师曾以外，懂得我画的人，简直是绝无仅有。”

　　但林纾与之却恰好相反，辛亥革命前后，他就已是名重一时的文化名人，声誉卓著，名扬海内外。因此，齐白石与林纾的身份、地位极为悬殊。林纾除古文、诗词外，绘画亦佳，画稿润格颇高，且各种雅集邀约不断。例如，1921年6月10日、20日出版的《文学旬刊》都刊有题为《畏庐更定润格》的广告：“八尺堂幅四十八元，六尺堂幅三十四元……三尺堂幅二十元，二尺堂幅十六元……斗方及纨折扇均五元，折扇大者加二元……限期不画，磨墨费另加一成。”

　　齐白石在自撰的《白石自状略》（1940年）中提到“识朱悟园，因识林畏庐先生”，他与林纾的交往，缘于好友朱悟园。

　　朱悟园原名羲胄，字心佛，号悟园，湖北潜江人，1915年考入北京大学国文系，是林纾的得意门生。1919年，齐白石与朱悟园偶然相遇，很快结下“若乳之注水，漆胶之不可析离”的友谊，两人亦师亦友，交往频繁，情谊深厚，齐白石多次为朱悟园作画、赋诗、作序，朱悟园更是拜齐白石学画。

　　齐白石在《白石老人自述》中回忆：“同乡易蔚儒（宗夔），是众议员，请我画了一把团扇，给林琴南看了，大为赞赏……”相传，林纾看了齐白石的扇面后，将他与海派书画大家吴昌硕相提并论，誉为“南吴北齐，可以媲美”，并将齐白石称为“北方第一名手”。林纾还多次通过朱悟园询问齐白石的情况，朱悟园也如实评价了齐白石的为人与为艺。对此，齐白石在《白石杂作》中记载：“朱悟园再四言林畏庐先生常问及余，且称余之为人，朱意余可往访……”

　　林纾为齐白石写润格

　　为了摆脱卖画困境，齐白石听从了朱悟园的建议，于1921年8月31日，在朱悟园的引荐和陪同下登门拜访了林纾。齐白石与林纾是初次见面，而且两人的绘画理念、艺术情趣颇为不同。林纾的山水画沿袭“四王”（清初画家王时敏、王鉴、王原祁和王翚的合称）风格，尤以王石谷（王翚）风格为主。而齐白石却视“四王”作品为匠家之作，他最看重的是林纾在文学翻译中所获得的名望，以及由此拥有的人脉资源、社会地位。不过，这并不影响两人的交往。他们相谈甚欢，意气相投，“今日见之且大悦”（《白石杂作》），定交为文友。

　　林纾推崇齐白石的绘画，也相当理解齐白石急于打开市场的心情，乐意以自己的社会声名和影响力，提升齐白石的知名度。因而，他答应为齐白石定润格。

　　1921年9月2日，齐自石“书润格初稿付林畏翁”，他把前一天写的信也交给林纾：“今天下如公者无多。昨得相见，以为平生快事。承自许赐跋润格，今将樊（指好友樊增祥）、吴（指海派书画家吴昌硕）二老为定者呈公观览。惟老樊所定，只言每幅价若干，未分别条幅整纸。老吴所重订册页、纨折扇价过高。璜拟少为变动，另纸书呈。技艺固低，知者不易，居于京华者，维公能决非是，故敢遵命请教之。”（《白石杂作》）由衷表达了对林纾题写润格、广为延誉的感激之情。

　　齐白石定居北京仅两年，他与林纾结缘，可谓源于诗画的高山仰止而交于团扇的偶遇相惜。得到林纾的推崇和提携，对齐白石而言意义非凡。齐白石的名声，逐渐广为人知。

　　齐白石为林纾生日作画

　　1921年10月27日，是林纾70岁寿诞。他的一班门生、弟子商议为他庆祝生日，同时向海内名家征集寿言、书画。彼时，康有为、陈宝琛、樊增祥、陈衍、严复、马其昶、徐世昌等社会名流，皆以诗文为其贺寿。此外，画师如齐白石、陈师曾等，则“以缋事为寿”，“乃至名伶如梅兰芳、尚小云、程砚秋亦各缋画献寿”（《贞文先生年谱》卷二）。

　　当时，齐白石正经保定回老家湘潭探亲，因遭遇兵变而匆匆折返，于10月初回到北京。途中，齐白石画《梅》并题诗，向林纾祝寿。该作今已散佚，但齐白石在1921年10月25日的日记《白石杂作》中，补记了画上的题诗：“前九月，画梅寿林畏庐先生，并题二绝句：韩子文章妙众官，换人凡骨胜金丹。此翁合是传人未？著万篇书在世间。风流北地无多侣，潇洒西湖有旧家。常与同侪千岁鹤，寿公只合画梅花。”他又题一绝句于梅花幅后：“追思年少悔雕虫，出干圈花也用工。六十年人半间屋，京华闭户听寒风（一作蛩）。”

　　齐白石非常重视亲情。1922年12月26日，齐白石得知自己最疼爱、未及弱冠的长孙齐移孙在湘潭病故，悲伤欲绝。第二天，他为长孙设立灵位后，独自一人冒寒外出，请林纾为齐移孙撰写墓志铭，显示出他对林纾才华的崇拜，以及两人的私交至深。

　　齐白石为林纾画作题跋

　　林纾晚年作画、题诗刻苦勤奋，留下了大量作品。1920年，他曾应一位名叫“少尘（臣）”的友人之请，创作了一幅《柳村图》（绢本立轴，纵96厘米，横42厘米，天津博物馆藏），并题识：“小园新拓地三弓，浅滟明漪和晓风。更识山人栖隐处，垂杨四合板桥红。庚申三月，少尘先生属（嘱），畏庐林纾写。”下钤“畏庐”朱文印，画面左下方另钤“林纾长寿”白文印和“畏庐老人”朱文印，而这两方印章带有较为显著的齐氏当年的篆刻风格。

　　5年后的1925年，林纾去世已一年。此时，齐白石在陈师曾的鼓励下“衰年变法”，自创“红花墨叶”，大获成功。少尘（臣）先生便请齐白石在林纾的《柳村图》上题跋，齐白石欣然允诺。

　　画作的诗塘上，齐白石题诗并跋：“如君才气世相倾，百种千篇合有名，移转著书好心思，不知何苦重丹青。余尝晤畏庐老人，（林）自言：老年生活计，不如作画。齐璜题。”下钤“借山老人”白文印、“木人”朱文印。由跋文可知，齐白石对林纾晚年专注绘画感到不解，他专门询问林纾：“不知何苦重丹青？”林纾以“老年生活计，不如作画”作答。事实上，林纾晚年生活负担颇重，不仅要照顾子女亲朋，还领养孤儿，一家十余口日常开销不菲，他虽有稿费收入，却仍捉襟见肘，所以以绘画聊补收入，如同他在《畏庐更定润格》中所写的：“亲旧孤孀待哺多，山人无计奈他何？不增画润分何润，坐听饥寒作甚么！”林纾曾与官至署理两江总督的樊增祥长期合作，樊增祥题写诗词，他绘写山水，两人合作的扇面书画一度深受市场追捧。

　　在画作左右两侧的裱边，齐白石对题诗的缘起又题识阐释：“畏庐先生于友人坐（座）上语曰：吾年来一味作画，吾之文章不如也。余为畏庐惜，因诗及之。白石山翁又记。”下钤“木居士”白文印、“三百石印斋”朱文印。

　　在画轴的下隔水处，齐白石还题跋：“余友南湖（指好友胡南湖）尝求缶庐（指吴昌硕）画，肯出重金。前人画，人或赠与，必固辞，以为皆伪。少臣兄与南湖一口同声，南湖从此嗜好不孤矣。白石山翁再记。乙丑。”下钤“老齐郎”朱文印、“八研楼”白文印。

　　1924年4月18日，齐白石以篆书为胡南湖书写了四条屏《赠胡生鄂公序篆书四屏》（荣宝斋藏），其内容源自林纾在1919年为胡南湖撰写的《赠胡生鄂公序》，该文曾发表于当年5月13日的《公言报》。齐白石的这件书作取法汉《三公山碑》，篆隶行楷，诸体杂糅，整饬肃穆，灵动古拙，与他晚年提倡“胆敢独造”的探索精神和审美追求高度契合。

　　1924年10月9日，林纾在北京病逝，时年73岁，齐白石书赠挽词：“著述文章，替人而鸣，才华高出一辈；丹青诗句，为世所重，苦心流传千秋。”他对林纾一生的文学成就给予了高度赞誉和评价。

　　《福州晚报》（2026年4月5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