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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当如满樱开——追忆福建历史上的“大女主”们(上)
2026-04-1109:44:57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林莹

  春天的雨丝斜斜地落在樱花上,细细的,柔柔的,像是春在试她的新琴弦。樱这种花,开得绚烂。别的花都是先吐一两点绿芽,再结三五粒花苞,待东风软了,才怯怯地展开瓣儿。而樱花不是,在某个月色朦胧的夜里,春风只轻轻一推,它就全开了。樱花轰轰烈烈地开,把整棵树撑得满满的,要把整个春天都揽进怀里。风一起,花便簌簌地落,但不枯不萎,在最美的瞬间轻轻一旋,就离开了枝头。该绽放的时候,它们就拿出全部的光芒来绽放,尽情体验生命的盛大;该离开的时候,也能从容不迫,不回头,不叹息。福建历史上一些女子的故事,就这样静静地,从樱花的枝头,走到了我的笔端。

  伍哲英:提灯的天使

  一百年前的深夜,简陋的医院里,她提着一盏油灯,轻轻走过一排排病床,察看每一张沉睡的脸。那个提灯的身影已经走远了,可她的脚步还在。她就是中国近代护理教育的先驱——伍哲英。

  1884年初秋,伍哲英出生在福州长乐的一个清贫人家。少时她在福州保福山女子书院念书,那是教会办的学校,收的多是穷人家的女孩。后来母亲病了,因无钱就医病故。年幼的伍哲英心里渐渐地萌生了一个念头:长大了要学医,救那些和母亲一样受苦的人。

  1908年,伍哲英考入江西九江但福德医院护士学校,一边做工一边念书。在那里她遇见石美玉,中国最早的女西医之一,她刚从美国回来。石美玉看到伍哲英用功,心里喜欢,替她争取到一个赴美留学的名额。1915年,31岁的伍哲英走进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她埋头苦读,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课堂和病房。她毕业时好几家美国医院想留她,她都谢绝了。1919年,她回到祖国,任北京协和医院护士长。

  1921年,伍哲英创办第一所国人自办的护校——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护士学校。之后,她又相继创办了南洋护校、济民医院附设护校,并担任校长。每一所都是她亲自定课纲、上讲台、筹经费。许多穷人家女孩从护校走出去,成为护士。1925年,她代表中国去芬兰参加国际护士大会。那是中国护士第一次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她用英语发言,讲中国的护理事业,讲中国护士的愿望。台下有人认真听,有人点头。那一年,积贫积弱的中国,在国际医护界舞台上有了自己的声音。

  1928年,中华护士会在武汉开年会。当主持人宣布伍哲英当选会长时,全场起立鼓掌。那一刻,无数双眼睛闪着泪光,掌声经久不息,仿佛要把多年的期盼与艰辛一同倾泻而出。这是该会自1909年创办以来,第一次由中国人担任会长。伍哲英站在那里,身形瘦削却脊背笔直,她微微颔首,眼眶已然湿润。在场的中国护士们相互握紧了手,她们知道,这不只是一个人的荣誉,而是中国护理事业终于站到了自己的起点上。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护校被迫停办。伍哲英带领一批无家可归的学生护士到第八伤兵医院参加救伤工作,亲自护理重伤病员。她带着学生往前线跑。淞沪会战打得最激烈的那几天,她三天三夜没合眼,蹲在战地医院里给伤兵换药。有人劝她歇一歇,她说,当年南丁格尔在克里米亚也是这样过来的。后来医院撤退,她毅然留下来照顾战争孤儿。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被她救活了,改名“伍琦”。那几年,她是伤员眼里的白衣天使,是孤儿口中的“上海母亲”。

  新中国成立后,伍哲英任上海第二护士学校校长。1951年,她被聘为上海市卫生局护理顾问。退休后她仍热心于护理事业,每周两天去护士学会,两天去护士学校,两天为学生补习英语。

  1960年,伍哲英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她把攒了一辈子的钱全捐给了护士学校。她终身未婚,没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却把成千上万的女孩培养成了护士。她被誉为“护士之母”,事迹收进了《中国英烈女性传略》。

  一百年后的今天,无数个她的后辈,仍在深夜的灯光下,轻轻走过每一张病床。病人渐渐睡去,可她们醒着。一代代的白衣天使,从一百年前那个遥远的夜,走进无数个今夜,守护出无数个黎明。

  林巧稚:万婴的母亲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特鲁多医生的这句名言,刻在无数医学生的心里。而有一个福建的女性,用整整一生践行了这句话。她叫林巧稚,中国妇产科学的奠基人。她终身未婚,却亲手迎接了五万多个新生命。袁隆平来到这个世界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冰心的三个孩子,也都是由她接到人间。

  1901年12月23日,林巧稚出生于厦门鼓浪屿。5岁那年,她母亲因宫颈癌去世。小小的林巧稚跪在灵前,看着母亲的面容在烛光里一点一点模糊,心里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我要学医,我要救那些和母亲一样受苦的女人。

  1921年,林巧稚考入北京协和医学院。那时的协和,是中国医学界最神圣也最难攀登的高峰。八年苦读,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毕业,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成为协和首位中国籍妇产科女医师。毕业典礼上,校方授予她该届毕业生最高荣誉“文海奖”。

  1939年,林巧稚到美国芝加哥大学医学院妇产科深造。当时美国方面向林巧稚提供了先进的科研条件和优厚的待遇。面对美方的挽留,林巧稚却断然拒绝,返回中国。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协和医院被迫关闭。林巧稚在胡同里开办妇科诊所,继续为战乱中的中国妇女服务。对待穷苦的病人,她不仅免去诊疗费,还对病人施以援助。这个小小的诊所在战乱中坚持了6年,共留下八千多份病历档案。

  解放前夕,有人劝林巧稚离开大陆,到美国去。她选择留在了百废待兴的新中国,筹建了北京妇产医院。1955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成为新中国第一位女学部委员。她开创了中国妇产科学的多个第一。她率先将产程记录规范化,建立了严格的病历书写制度;她研究并推广了新生儿脐带结扎的新方法,大大降低了新生儿破伤风的发病率;她撰写了《妇科学进展》《妇科肿瘤病学》等专著,为中国妇产科学奠定了基石。

  林巧稚终身未婚,却在产房里迎接了五万多个新生命。每一个经她接生的孩子,出生证上都有她亲手签下的一行英文:Lin Qiaozhi'sbaby。这简简单单的几个词,是她对这个世界最深情的告白。这些孩子长大后,或许不一定会记得出生证上的那个签字,但是,历史会记住,在他们生命的起点,曾被一种大爱这样温柔地确认过。

  1983年4月22日,82岁的林巧稚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她陷入昏迷,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产钳……快拿产钳来……”那是她一生说过最多的词,也是此生最后的牵挂。病房里静极了,只有她微弱而急促的声音在回荡,仿佛她还在那个灯火通明的产房里,迎接一个又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她的手微微抬起,像是在摸索什么,又缓缓落下。她把平生积蓄的三万元全部捐给了协和医院,遗体供医学解剖,骨灰撒在故乡鼓浪屿的海面上。她把自己彻底交还给了这个世界,什么都没有带走。那些她亲手迎到人间的孩子,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们或许不知道,那个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喊“产钳”的人,曾经怎样温柔地托住了他们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

  2009年,林巧稚被评为“100位新中国成立以来感动中国人物”之一。2019年9月,她被追授了“最美奋斗者”称号。林巧稚一生的奋斗目标是“让所有的母亲都高兴平安,让所有的孩子都聪明健康”。她用一生的光阴,守着产房、无影灯以及婴儿。她让无数女人从产床上平安醒来,幸福地看到自己孩子的脸。人们把她的事迹写进书里,把她的名字刻在墙上。可真正让林巧稚的精神活到今天的,不只是教材和文字,而是五万多个曾经被她托起的小小身躯。他们长大后,做了父亲母亲,又做了祖父祖母,把从她那里接过来的温柔慈爱,一代又一代传了下去。

  这是时间对时间的永恒守护,这是生命对生命的盛大祝福。

  余宝笙:自强的星辰

  有些人的生命,是用来照亮别人的。她用一生的自强自立,把自己活成了一颗星。星星已经不在了,而夜空里还有她的光。

  1904年4月4日,余宝笙出生在莆田的一个医生家庭。她的父亲余景陀曾任莆田圣路加医院院长兼护士学校校长。余宝笙6岁时就被送到福州接受教育。在陶淑小学、中学求学时期,她长年住校,独立生活。她自觉磨炼自己,适应艰苦环境。1924年,余宝笙从华南女子文理学院毕业。母亲给她800块银圆,送她赴美留学,临行前叮嘱:“女孩子一定要有志气,好好读书,毕业后回来。记住我们是中国人。”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1928年,余宝笙获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硕士学位,旋即回国,到母校任教,创建化学系。那时女子能读书已是难得,能留洋归来执掌一个系,更是凤毛麟角。可余宝笙不觉得自己特别,她只知道,学成了就该回来。

  1935年,余宝笙二度赴美,进入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攻读生物化学博士,师从维生素ABC发现者麦卡伦教授。她两年修完三年课程,获博士学位。导师由衷赞叹:“你是我唯一的中国女博士生,中国妇女真不简单。”他将余宝笙推荐给美国科学家荣誉学会,颁发一把象征学术荣耀的金钥匙,希望她留下。此时,全面抗战爆发。余宝笙辞谢导师,匆匆回到祖国。她赶回福州,任华南女子文理学院化学系主任,在战火与动荡中坚守讲台。

  新中国成立后,余宝笙精神焕发地投入建设新中国的热潮。1951年后,她历任福州大学化学系教授兼系主任、理学院代院长、福建师范学院化学系教授兼副教务长、福建师院研究部主任等职务。1957年后,她被迫停止工作20多年。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等待。把自己藏进书里,藏进那些别人看不懂的化学方程式里,等着有一天还能派上用场。

  1979年平反时,余宝笙已75岁。她再次赴美,学习最新生物化学知识。在美国,她每天清晨5点起床,早早地去实验室做研究。她学成准备回国时,弟妹们含泪挽留:“姐姐,您年事已高,孤身一人,留在美国享享清福吧!”余宝笙谢绝了亲朋好友的挽留,在1981年春,已77岁的她,带着资料和仪器回国。这时候的福建师范大学生物化学研究室只有6个人,资金少,设备简陋。她带着几个年轻人研究猕猴桃的抗癌效应,干劲十足,仿佛要把丢失的20年抢回来。

  1985年,81岁的余宝笙做出更大胆的决定:复建华南女子学院。消息传开,几乎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没有经费,没有校舍,没有官方背景,连帮手都寥寥无几,拿什么去办一所大学?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当面劝她别再折腾。余宝笙听了只是笑笑,转身就开始行动。她翻出泛黄的校友名录,一封一封写信,一个一个打电话,嗓子哑了也不停。资金缺口大,她就自己买机票去美国,挨个拜访老校友和老朋友,有时一天要赶三四个城市。在异国的街头,81岁的她提着装满资料的旧皮箱,步履蹒跚却目光坚定。有人问她图什么,她说,女孩子需要读书,这个事总要有人做。那年秋天,福建华南女子职业学院在福州烟台山正式开学,这是改革开放后我国第一所私立女子大学。开学那天,余宝笙站在校门口,看着第一批学生走进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她用一己之力,把一所消失多年的学校从历史的故纸里拉了出来。81岁,别人在安享晚年,她却在创造历史。

  1996年9月23日,余宝笙在福州逝世。她终身未婚,把一生都献给了福建教育,献给了她心心念念的华南女院。从莆田到福州,从中国到美国,从求学者到执教者,从执教者再到创办者,余宝笙走过的这条教育之路,跨越了将近一个世纪。

  把自强刻进生命里的人,最终活成了星星。把光留在身后的人,自己就成了光。

  (作者系福州社科院特聘研究员)

  《福州晚报》(2026年4月11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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