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百多年前的福州城实景图(原图藏荷兰阿姆斯特丹博物馆)
亘古以来,中国就有个美丽的神话传说:在海上,有三座仙山——蓬莱、方壶、瀛洲,都由巨鳌(灵龟)驮着,飘浮于海上。仙山中,有金玉砌筑的宫殿、亭台、楼阁,山中还有奇花异草,仙人与珍禽异兽怡然自得地生活在其间。传说还有长生不死药,于是历代帝王: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秦始皇、汉武帝都遣人入海寻觅不死药……缥缈的仙山,人们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企望。在寻寻觅觅中人们终于在闽江出海口发现了她——美丽的福州城,城垣包绕着三山的古城。
宋朝许敦仁写诗咏道:“蓬莱、方壶与瀛洲,东引长江欲尽头(指闽江);几处坛场浑得道,万家楼阁半封侯。名园荔子尝三熟(指早、中、晚三熟荔枝),负郭湖田插两收(指双季稻);七百年来遗谶事,钓台沙合瑞烟浮(古传:‘南台沙合,河口路通,先出状元,后出相公’)。”
宋代,初到福州为官的陈轩就发现这是一座美如图画的山水之城:“城里三山古越都,楼台相望跨蓬壶;有时细雨微烟罩,便是天然水墨图。”
无独有偶,明初,朱元璋派驸马都尉王恭治闽。王恭也在长诗中盛赞这座城市美如图画:“七闽山水多奇胜,秦汉封疆古来盛。无诸建国何英雄,赤土分茅于此中,荒城野水行人渡,细柳青榕旧宫树……忽从图画见三山,正在无诸旧垒间……”
谈到图画,说也凑巧,外国友人,加拿大多伦多博物馆的汉学家鲁克思先生(他曾在北京大学留学)在研究中国艺术和中国城市文化时,来到福州,他告诉笔者荷兰国立阿姆斯特丹博物馆有一幅古代福州城图。后来,他果真邮来了这幅古画的照片。笔者看后,喜不自胜。这幅古画真实记录了明末清初福州城的美丽风姿。
城图所绘时间及证史、补史作用
原画高100厘米,宽134厘米,是宣纸所绘。画用鹅毛笔题额。鹅毛笔是欧洲中世纪末至18世纪流行的笔。这是迄今为止所能见到的福州城最早的实景图。画家采用青绿山水画的技法绘制而成。它能证史、补史,为城市建设史、城市规划学研究提供重要资料,也为研究艺术史、经济发展史及地理学提供不可多得的实据。
画的右侧上方有一艘洋船,桅杆上有荷兰国旗,画家显然是中国人,所以所绘各面国旗的条纹排列不甚一致,但基本画出了荷兰国旗的意思。船上有洋人,着洋人冠服。船旁有一舟,舟上载有两个中国人和一番客。该船甚巨,船舷旁有炮眼。据史书记载,荷兰是欧洲最早利用坚船利炮向海外拓展商贸的国家之一。1624年,荷兰根据中国奸商提供的情况占领台湾。1626年,西班牙人占领台湾鸡笼(今基隆)等地。1640年,荷兰人战胜西班牙,独占台湾。1661年,郑成功发兵台湾,赶走了荷兰侵略者。可见,此荷兰船只能在郑成功发兵之前或是荷兰被逐出台湾之后的一段时期才能到达福州。
发兵之前,史书未见记载,另外此图的右侧上部的直渎新港河口一带(今南公园东南),绘有小万寿桥和一座阿育王式石塔(祀河神用)。据鼓山道霈所撰的《河口万寿桥记》碑所载:该桥是鼓山僧成源与乡人在康熙七年(1668年)募资建造的,同时还建造了一座阿育王石塔。由此可见此图只能是绘于康熙七年以后。据《清史稿・邦交志》载:“(康熙)二十二年,和兰(即荷兰)以助剿郑成功,首请开海禁通市,许之。”可见荷兰船能驶泊福州应在康熙二十二年(1683年)之后不久。具体是哪一年呢?据《连江县志・大事记》载:“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秋,七月初六日,红毛夷泊四舟于定海。”定海是古甘棠港的水域,是福州城的外港,推想当年,荷兰四舟中之一舟驶入福州的情景。从所绘图上可见红枫叶和黄色树叶,与史志记载的时令相符。可见确是初秋七月(农历)驶入福州。如此,此图所呈现的福州城,距今已315年。
接着我们来探究画中所反映的明末清初福州城至今仍存在或已消失的建筑、场所、遗迹。
明代古城及南校场
明代福州古城是洪武初年,王恭在原唐末五代王审知所筑城的基址上重新用石头构筑而成的。在当时,如此宏伟的石头府城,大概是绝无仅有,清初仍保留明代原貌。画中将三山(屏山、乌山、于山)包揽在内。最北端的屏山,有意放大了山顶样楼(镇海楼),于山突出鳌顶峰的巨岩,其西侧是护国禅院、观音阁(今大士殿),于山的东山为九仙观(今天君殿),在鳌顶峰与九仙观之间的平台上,还有一座今已消失的建筑荧星祠。
福州城正南门为宁越门,从图中可见是瓮城。宁越门楼前有两翼楼,正面还有一城墙门楼,形成重关瓮城,出入由翼楼门洞进出。这一直延续下来,我们将嘉庆二十二年冬修城后所绘城图及百年前南门照片与之对照,可见其形式相符,仍是明代的风貌。
出南门原有河桥被树、屋遮挡,往南即今茶亭街,此街一直通往南台万寿桥(大桥),与今八一七路的走向基本相符。从图中可见一带屋顶的桥即洗马桥。所跨河,现仍名东西河,即宋代外城(明代已毁)的护城河。《闽都记》云:“洗马桥,南城外濠也,以木为梁。”于山南、城墙南边为南校场(今五一广场),是古代驻兵、练兵的场所。从图中可见到场中央一军队的大旗纛。该旗的前方有一建筑,前有石砌平台,类似检阅台。其东北小埠上有庙。查《闽都记》可知:“校场广四里,东西为辕门,外有扬威坊(图中这两处皆被遮,见不到),中为阅武堂,东北为旗纛庙。”图中旗杆南面还可见一长条形大照壁。对照民国十七年(1928年)福州工务局出版的福州地图,还绘有南校场这一照壁。可见此照壁应是毁于1928年之后。阅武堂之西,据《闽都记》记载知为关王庙。关公被称为武圣,在练兵校场建此庙是可以理解的。在校场与洗马桥之间,还可见到一组池沼楼榭的建筑群——南园,明状元陈谨别业。
从水部门至新港河口
此图可见校场右侧,从水部门往东南,又形成一条街市。这条街市和现在的五一路并无重叠。这路直通南公园、河口新港一带。很显然新港、河口一带在明万历年间已形成福州又一繁荣富庶的商贸区。原因就在明代“弘治间,督舶内监始凿新港(运河),以通大江,便夷船往来,土人因而为市”。
在图中可以看到从水部门通往东南的长街,靠近江边的有河渠、池塘包围的树丛和建筑群,就是河口尾、新港一带,这里现在是南公园至福州第二开关厂的地段。西边有两座桥通往东边,一座是平梁石板桥,另一座是石拱桥,这就是路通桥。按《闽都记》所载,这儿有“进贡厂、尚公桥、控海楼、天妃宫、路通桥、五龙塘、后浦……直渎新港”。图中经路通桥往东,可见到一座红色山墙的古建筑就是天妃宫,元代所建,至今其址仍在。再往东即小万寿桥,康熙七年(1668年)所建。过桥可见一座阿育王式石塔,是祀河神的地方。桥、塔附近有一大水塘,现已难见踪影。该塘即《闽都记》所载:“五龙塘后浦,在高惠里一图,长三百丈,宋蔡襄疏通水利、附近城诸处,溉田至三千六百余顷,至今利之。”桥的西端可见一牌坊式门楼,里面即是进贡厂、控海楼、柔远驿。进贡厂是琉球船舶货物的存放处。柔远驿是琉球国使节及琉球商人、船员的住宿处。控海楼是接待琉球等外国贵宾的大楼,此楼早已无存。当年宏伟壮观、美轮美奂。
此图还可见到直渎新港这条人工运河并不长,新港通江的西侧有一造船场,西头有些房舍,东头是类似船坞的工场,江边还停靠着可能是刚下水的可出洋航行的巨舰。我们从民国八年(1919年)福建陆军测量局出版的《福州城台地图》上,在直渎新港河口,还可见到“盐政、船厂”的标识。它就在“灰炉下”的东北。如果考古队在这一带进行考古发掘应可探查到当年造船工场的情况。
这里造船的历史悠久,《三山寺》卷七云:“庆历(1042年始)旧记……官造舟率就河口。”乾隆版《福州府志》卷二十二云:“防海之舟……造之三卫,卫各有厂,景泰(1450年始)间并为一厂在河口。”郑和下西洋,有些船应是造于此。张经、戚继光抗倭的“福船”及明清册封使赴琉球的“封舟”大部分也应造于此。可见福州造船业成绩斐然。
我们知道新港河口一带隔着瀛洲河对岸就是老鸦洲和鸭姆洲。然而此图见到的却是大江。这张图让我们看到了沧桑变化之巨。从图中可以看到当时鸭母洲还在江中,靠中洲非常近。洲中住着数户农家,房舍以竹丛和篱笆围护,四周全是稻田。经过几百年江水的冲积,鸭母洲才移到现今位置。
万寿桥(大桥)、江南桥(仓前桥)与中洲、苍霞洲
从图中可见沙合桥(小桥)、中亭街。《三山志》及《闽都记》等文献记载,中亭街在北宋以前是楞岩洲,中亭街与安民崎之间的水面还是很宽阔的。闽江水分三股往东流。王祖道任太守时,造浮桥就分成三段。宋仁宗时(1023~1063年),因闽江水的反复冲刷与泥沙沉积,出现了四次楞岩洲与安民崎之间的沙合现象,而且很凑巧,沙合后都有一两位福建人升任宰相,所以《挥尘前录》记有:“初,闽人谣曰:‘南台沙合出宰相’章得象相时,沙涌可涉;政和六年,沙复涌,已而余深复大拜方务,得帅唐康;南台沙复涌,已而朱汉章、叶子昂相继登庸。”
图中所见万寿桥与《闽都记》所载相符,有过街亭,系架空的两层街亭,屋檐翘角,轩轩若飞,配以长桥卧波,十分壮观。
在万寿桥与江南桥之间的中洲,我们见到了现已不复存在的中洲炮城的雄姿。
从图中还可见到沧桑巨变的图景,这就是苍霞洲,庐舍鳞次栉比,人烟绣错,市场繁荣。而万历清初时的苍霞洲,稀疏地住着几户人家,洲中有些大榕树,还有池塘稻田。短篱笆围护的地方还种有一些苎麻、黄麻。
大庙山、越王台、上下杭、龙岭顶
从图中我们可以见到林木蓊郁的大庙山,山上有越王台和镇闽王庙(抗战时毁)。汉高祖五年册封无诸为闽越王以及唐末翁承赞奉旨册封王审知为王,皆在此山。现此山为福州四中校址。
大庙山西有白马河及白马桥。大庙山南是繁庶的街市,已形成了上、下杭街及潭尾街。潭尾街一部分临江。三捷河与苍霞洲相邻,洲与大庙山路相连的是三捷桥,从图上看,当时的三捷桥是简支木柱桥。
图中突出了龙岭顶这一古驿道,在没有万寿桥之前即有此古驿道。此道由南台岛的阳岐乡经白鹭岭,再从上渡渡河至苍霞洲渡口。经星安桥到龙岭顶驿路,再往前东绕吉祥山与茶亭街合,直北可抵福州城南门。
绘画的艺术特色
这幅画气势恢宏,显系画坛高手所绘,画家对福州的点点滴滴极为了解。画家既采纳了传统的青绿山水的技法特点又兼采风俗画的特色。在构图方面则摆脱了传统的散点透视的表现手法,看来已基本掌握了西方的聚焦透视方法,使整幅画更具真实感,亦可作为实景地图用。当然也可看成一幅很好的写生作品。
就风俗画的风格而言,画家显然深受中国传统风俗画如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的影响。万寿桥上有乘马行者、乘轿行者、驻足观景者、垂纶钓鱼者,洲渚上,有挑桶汲水者、有乘舟过渡者……诚然也是生动的民俗风情画。
我们不妨探寻一下这幅画出自何人之手。观赏此画,可知须对福州十分熟悉的人才能画,因而画家最可能是长期生活在福州,极有可能就是本地画家所绘。另这幅画极有气魄,应有画巨幛的能手才能绘。再者,这幅画构图时疏密处理,重点与次要的安排都十分精当,应有很高的艺术素养方能为。
根据以上这几点,结合中国美术史,福州有著名的许氏诗画世家,许豸之子许友,字有介,号瓯香。人称他诗、书、画三绝,但他主要生活在明末清初。其子许遇,字不弃,亦兼擅诗、画,多巨幛,而他正好生活在康熙年间。所以许遇有可能是此图的绘制者。此画未见落款,究竟是否为许遇所画还有待进一步考证。
(来源:《福州古厝》,曾意丹著,福建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