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静

记录此次雅集的摩崖石刻。

曲水流觞石。

　　明万历十三年（1585）的秋天，福州连江蓼沿白沙村外，山岭绿意尚未褪尽，崖间桂树已悄然缀起细碎花苞。白沙村东南山麓，群岩环峙，怪石嶙峋，天然围合出一处幽深洞府，洞口宛若老虎龇牙咧嘴。此地崖壁石隙遍生野生月桂，这些桂树倚岩而生、循石而长，故而得名“岩桂洞”。此处平日里人迹罕至，唯有樵夫偶尔途经。而此番，洞主人谢怀忠却早早忙碌起来。

　　（一）

　　雅集主人谢怀忠（1553—1622），为白沙当地乡绅。据《玉沙谢氏族谱》记载：“谢怀忠，字荩卿，号葵轩，别号桂洞主人，文庠生举大宾，生于明嘉靖癸丑年，卒于天启壬戌年。”他出身书香门第，家资殷实而不慕荣利，性嗜林泉，工诗文、善交游，毕生以岩桂洞为栖心寄情的精神桃源。

　　此时秋光正好，谢怀忠心慕魏晋兰亭雅韵、竹林七贤遗风，决意效仿七贤典故，在岩桂洞筹办一场七人曲水流觞雅集。明代乡野之间，一介布衣乡绅，能礼请邑中主官、邀约四方文教名士，聚于石洞山水之间诗酒唱和，早已超脱寻常宴饮应酬，是极为难得的乡邦文事盛举。

　　为成此会，谢怀忠悉心筹备良久。他命人清整山间石径，刈除荒榛杂草，平整洞府地坪，布设几案茶具、酒樽雅器；又嘱村中酒肆新酿开坛，以待名士高朋，尽待客之诚。

　　本次雅集主宾，为时任连江知县、浙江山阴名士刘烶。刘烶，字仲曙，号凝和，隆庆元年（1567）举人，历任福建连江知县、沅州知州。刘烶出身浙东书香世家，少负隽才，博通经史，工诗擅书；大字取法黄庭坚，笔势雄健苍劲；真草师宗王羲之，气韵秀逸灵动。

　　万历十年（1582），刘烶莅任连江，主政三载有余，勤政爱民，兴修文庙、兴办义学、重建龙兴观、疏浚濂湖、护持乡邦古迹，体恤民瘼，有古循吏之风；身为一方父母官，全无官宦倨傲，公余唯以赋诗临池、山水寄情自遣，著有《笔谭》传世。接到谢怀忠雅集之邀，刘烶欣然赴约。

　　随行的三位诸贤，皆为当时连江文教名士，顺昌名儒黄懋才，时任连江教谕；广东潮阳郑儒修、广东新会杨志谕，二人时任连江训导。另有宾客林癸、孙廷聘。加上主人谢怀忠，七人齐聚，暗合竹林七贤之数，专意追慕魏晋风流，曲水流觞、诗酒忘机。七人之中，唯刘烶、黄懋才有详细史料可稽，郑儒修、杨志谕仅名列《连江县志·职官》，其余两位陪客林癸、孙廷聘身份不详。

　　教谕乃明代县级儒学最高正官，掌一县文庙学宫、生员课业、教化风气、人才培育，总管全县文教政令，为一县斯文之首。训导则是县学副官，为教谕副手，辅佐规整学宫、督导士子课业、考核品行、襄助教化，维系地方文风学风。

　　黄懋才以教谕主领连江文教，郑儒修、杨志谕以训导辅理学务，三人同为一县斯文执掌者，腹有诗书、心藏丘壑，兼具儒者操守与林泉雅趣，故而能放下案牍俗务，共赴这场山林雅聚。

　　（二）

　　那日秋光清嘉，秋阳温润不燥，轻铺层峦，长空澄澈如洗，流云悠然漫卷，似为远客引路。众人行迹，皆载于刘烶五言古风诗作之中，这也是这场雅集最完整的文字记录。诗云：“林薄发秋色，彦侪檄清游。取路朱公桥，授飱林放俦。催毂投翠林，蹑荞升丹丘。遂憇白沙坞，遐览无尘楼。主人供茗酌，言寻岩洞幽。月桂岩中茁，天香洞外浮。古藤穿石罅，新竹拥龙湫。可以作筇杖，往行若平畴。流觞到日落，秉烛谭前脩。但躭泉石乐，不知尘鞅忧。信宿已忘去，恍然廻十洲。”诗中“檄”为文人雅邀之辞，非军旅文告；“授飱”即置酒进餐。

　　众人取道朱公桥，中途小憩宴饮，而后驱车入翠林古刹山林，弃车着屐，蹑荞登丘，踏山野荞草丛莽，缓步登临赤色丹丘。一路渐远尘嚣，山鸟清啼、林影婆娑，日光穿枝落影，满地碎金清幽。众人转过山坳，白沙坞豁然在望。坞前筑有小楼，名无尘楼。他们凭栏远眺，远山含黛、烟树氤氲，山风穿堂而过，涤尽俗世襟怀烦忧。刘烶与众贤登楼骋目，沉醉山光，久久不忍离去。

　　黄懋才拊掌叹赏：“山水清绝，尘氛不染，实属难得。”

　　郑儒修颔首附和：“遍历南北名胜，如此清幽绝尘之地，殊为少见。”

　　杨志谕素性沉静，默然静观山水清嘉，雅韵尽藏于心。

　　谢怀忠含笑邀之：“洞天佳境，更在深处，请诸君随我一探。”

　　众人循崖间桂径缓步而入，愈行愈幽，愈入愈静。巨岩叠峙之间，岩桂洞豁然呈现眼前。洞府浑然天成，不假人工雕琢，巨石环围、半掩成窟，天光自岩隙斜洒，明暗错落、意境空灵。崖壁石隙野桂丛生，苍干虬劲、碧叶凝翠，秋来含苞缀枝，天香自石骨岩隙间氤氲漫溢，淡而不绝、沁人心脾。

　　“岩桂洞名不虚传，桂香竟从石隙生出！”黄懋才由衷感慨。

　　刘烶环顾胜景，娓娓而言：“古藤穿石盘络，新竹环拥清潭，一草一木皆得天工造化，全无尘俗匠气。”

　　众人放眼望去，老藤破石而生、盘绕危岩。岩下龙湫清潭澄碧，修竹环立，风过竹影摇曳、簌簌成韵。七贤同聚洞天，山水相依、风雅相伴，尽得林下清趣。

　　此时家仆已布设洞中山座石案，陈置茶酒雅器。谢怀忠亲执茶壶，笑邀众贤：“今日秋山佳胜，诸君名士相逢，当效兰亭旧事、追竹林遗风，曲水流觞、赋诗寄怀，共尽今日清欢。”满座欣然应和，风雅融融。

　　曲水流觞，源起东晋兰亭雅集，为千年文人最经典的风雅仪轨。杯随水转，停于谁前，当即吟咏，不成则罚。彼时岩桂洞山泉清浅、环流洞前，正好承续曲水雅韵。

　　流觞初转，杯停郑儒修身前。潮阳名士学养渊深，略一沉吟，脱口成咏：“桂香浮洞外，秋色入杯中。不负青山约，今朝兴最浓。”

　　刘烶击节称赏：“诗景相融，浑然天成，佳咏也！”

　　杯盏婉转流转，诗章次第纷呈。黄懋才咏岩桂风骨，诗风质朴温厚，尽含儒者襟怀；林癸寄情乡土山水，字句温润含情；孙廷聘观洞景抒怀，笔致清灵疏朗；杨志谕沉静内敛，亦成佳篇；刘烶落笔清隽，尽抒隐逸林泉、超然尘外之怀。七人诗酒酬唱、你来我往，全然复刻竹林七贤放达清雅的林下风流。

　　酒酣兴至，众人尽释官民尊卑、籍贯殊异，唯以诗文相知、山水相契。夕阳西垂，金辉斜透洞口，桂香经晚风熏蒸，愈发馥郁绵长。雅兴未阑，谢怀忠命人秉烛续聚。烛火摇曳洞府，暖光映染崖壁，人影错落、清言娓娓，魏晋风流宛在眼前。

　　刘烶举盏环顾众贤，感慨道：“昔竹林七贤隐于林下，清谈放达、超然尘俗；今吾辈七人聚于桂洞，流觞赋诗、寄情泉石。境地虽别，风流情怀，未遑多让。”

　　一席之间，众人从山水意趣谈及立身德行，从诗文风骨追慕前贤清修，论世道襟怀、叙故里风物、忆少年初心。诗中“秉烛谭前脩”，“谭”通“谈”，“前脩”即前代贤达，正是众人夜阑秉烛、追论先贤德业风流的真实写照。

　　山风穿洞，携桂香、带清凉；洞中烛暖融融、清言款款，俗世功名、尘鞅烦忧，尽数抛诸云外。恰如诗句所咏：“但躭泉石乐，不知尘鞅忧。”

　　是夜，七人俱留宿洞中，枕山风、听虫鸣、伴桂香，超然物外、浑然忘归。翌日晨曦初上，天光穿桂影洒落，斑驳疏朗。众人晨起，山蔬粗食、清茶淡味，他们食之甘怡、意犹未尽，遂流连信宿，一连三宿栖于岩桂洞府，把酒论诗、观山听桂，尽得秋山闲逸清欢。直至第四日清晨，他们方才整装揖别，依依不舍。

　　临别之际，刘烶慨然提议：“此番七贤雅聚，一时盛事，当留诗崖石，以纪山缘、以传千秋。”众人同声赞许。

　　刘烶当即濡墨挥毫，一气呵成这首五言古风（详见前文），尽录雅集全貌，随后延请良工，镌刻于洞右崖壁。石刻楷书19行，共计188字，字体端雅温润、笔致沉稳、刻艺精湛，成为闽东难得的明代文人雅集金石真迹。诗后题跋，为整场雅集最权威定论：“万历乙酉秋仲，偕三学翰顺昌黄君懋才、潮阳郑君儒修、新会杨君志谕饮洞中。客有林子癸、孙子廷聘，洎余并主人谢子怀忠，七人流觞竟夕，豪兴当不减竹林也。知连江县事东越山阴凝和刘烶赋此。”跋文之中，“洎余”为文言古雅用语，释义为“加上我（刘烶）”，精准锁定七人完整名单，印证此次雅集专为效仿竹林七贤、凑七贤之数的文事雅聚，立意清晰、史实确凿。

　　（三）

　　此次轰动一时的岩桂洞七贤雅集，发生于万历乙酉年（即万历十三年，1585年）。而19年后，万历甲辰年（1604）暮春，主人谢怀忠为复刻当年流觞盛景、永久留存山林风雅，亲手采石凿制曲水流觞石。石为整块花岗岩，盘面平整、中凿回环曲渠，可引山泉环流、置杯流咏，石侧上款阴刻：“大明万历甲辰暮春”，下款阴刻“桂洞主人谢荩卿制”。一为1585年诗酒盛会、崖刻留题，一为1604年精工制石、复刻风流。一诗一石，前后呼应、两两映照，共同定格了明代连江最负盛名的竹林遗风雅事，为闽东文脉留下无可替代的实物遗存。

　　悠悠四百余载，这次风雅终有回响。后山那方曲水流觞石已然重现人间，可惜至今闲置山野、独处一隅，未得迁护洞天、妥善珍藏。所幸文脉有承，古物有护。2024年4月，岩桂洞明代摩崖石刻列入连江县第十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方高90厘米、宽170厘米的石刻，历经四百余年风雨剥蚀，字迹依旧清朗完好、神采宛然。

　　《福州晚报》（2026年5月23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