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鳌峰书院的刻书与文脉传承
2026-05-2610:25:52来源:福建日报

作者:王荣煜

福建地区的书院建设一直处于全国领先地位,但由于朱熹考亭学派主要集中在闽北地区活动,宋元时期福州的书院发展相对滞后。随着明清书院官学化的趋势增强,占据省会资源优势的福州逐渐成为全省书院发展的中心,其中鳌峰书院就是最具代表性的书院之一。

八闽首学

清代福州最出名的四大书院,分别是鳌峰书院、凤池书院、正谊书院和致用书院。其中,鳌峰书院不仅创建最早,更在漫长的岁月里奠定了其“八闽首学”的独特地位。

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鳌峰书院在福州城内于山(旧称九仙山)北麓的鳌峰坊悄然奠基,创立者是新任福建巡抚张伯行,一位理学修养深厚的学者型官员。他甫一上任,便提出“以养民为先,以教人为本”的施政理念,将兴学育才置于要位。

彼时,他携带了大量程朱理学典籍入闽,并迅速召集各地品行端方的儒士,开始对这些文献进行系统编纂与校订。随着这项文化工程的规模日渐扩大,原有的衙署已难以容纳,于是张伯行捐出个人俸禄,购置屋舍,专门创立鳌峰书院。书院的选址与命名,也特意选取鳌峰坊“独占鳌头”的寓意,寄托了对闽地学子翘楚天下的殷切期望。

20余年后,清世宗雍正皇帝颁布《建立省会书院谕》,下令在各省省城设立一所重点书院,并各赐帑金1000两以资建设。在福建,正是鳌峰书院获得了这份殊荣。这道谕旨,不仅带来了实质性的财政支持,更赋予了它全省书院标杆的权威身份。在官学教育功能逐渐下降的清代,鳌峰书院实质上承载起福建最高学府的使命,成为全省士子心向往之的学术殿堂。

张伯行对书院注入了严学重教的基因,深远地影响了日后的治学风格。他亲自礼聘享有清望的罗源县教谕蔡璧出任首任山长,此后历任山长如蔡世远、林枝春、孟超然、陈寿祺等,无不是当时笃学端方的名儒大家。

同时,书院面向全省严格选拔优秀生员。教学相长之下,一代代人才脱颖而出。从清初到民国,培养出童能灵、雷铵、陈庚焕、林则徐、张际亮、梁章钜、陈化成等一批杰出人物,共同构成鳌峰书院作为“八闽首学”坚实、生动的注解。

刻书传薪

书院自唐宋以来,不仅是讲学授业的场所,也悄然成为书籍刊印流通的重要中心。据学者研究,早在南宋,便有建安书院、明道书院等至少15所书院开展刻书;及至元代,有此记载的书院不下30所。

明清时期,虽多数书院以教学为主,但那些规模宏大、底蕴深厚的书院,仍将刻书作为传承学问的重要工作。以书院为依托,刊刻所需的精良底本、博学的校勘人员乃至充裕的经费,都能得到稳固的保障。正因如此,“书院本”在读书人眼中,往往代表着校雠精审、刊印优良的善本。

作为清代福建执牛耳的书院,鳌峰书院的刻书事业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首先,鳌峰书院藏书丰富,其中多善本,为刻书提供了可靠而优质的底本来源;其次,鳌峰书院会聚全省英才,院内学者、名儒亲自参与底本选校、文字勘定,确保了出版物严谨的学术品质;最重要的是充足的资力,朝廷的赏赐、地方官绅的捐输,以及书院自身学田等产业的收入,使得鳌峰书院有充裕的财力支持刻书活动。久而久之,鳌峰书院所刊之书,不仅为院内师生所用,更备受各地藏书家与官方藏书机构的青睐,刻书遂成为鳌峰书院一项标志性的文化事业。

综观鳌峰书院的刻书,大体可分为四个类别:

其一,是课艺习作。刊刻生徒的优秀课卷、习作,是书院刻书的一大特色。这些由山长精心评选出的佳作,经呈报核定后便会付梓刊行,作为范本供诸生观摩效仿。其中,张伯行亲自遴选全省士子优秀作品编纂而成的《九闽课艺》,便是此类文献的典范。它的流传范围远超书院围墙,遍及福建各地,对激励学子、提升科场文字水准,产生了广泛而积极的影响。

其二,是学规章程。学规是书院治学的纲领与生活的准则。书院创立之初,张伯行便主持编纂刊刻《学规类编》27卷,旨在“为天下学子指明治学之方,用功之要”,为全国众多书院所借鉴。此外,如康熙年间蔡世远手订的《鳌峰书院学约附仪节》、乾隆年间鲁曾煜编定的《鳌峰书院规条》,皆是这类文献的代表,共同勾勒出书院治学的精神轨范。

其三,是书院志纪。为赓续传统、明示往来,重要书院均有修志之惯例。作为福建最具影响力的学术重镇,鳌峰书院亦十分注重自身历史的编纂与保存,并自行刊刻成书。如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修纂的《鳌峰书院志》、道光十八年(1838年)编定的《鳌峰书院纪略》等。院志的刊刻,为后人了解书院管理和发展背景、状况,提供了最为直接的原始资料,具有极高的文献价值。

其四,也是最为世人称道的,是学术成果的汇刊。对古今学者学术著作的系统整理与出版,构成了鳌峰刻书声名远扬的核心。此类又聚焦于两方面:一是理学典籍的集萃。书院以程朱理学为宗,掌教者多为理学名臣大家,故刊刻此类著作最多。其中规模最宏大、影响最深远的,莫过于张伯行主持编纂的《正谊堂全书》。二是书院讲学的实录。书院常举办讲会,大儒登坛论道,其内容被记录、整理,刊刻为讲义。这些讲义看似是为教学编纂的教材,实则是当时顶尖学者学术思想的凝结,如整理大学士李光地来闽讲学内容的《鳌峰讲义》与《榕村讲授札记》,便是其中的精品。

在鳌峰书院的刻书史上,《正谊堂全书》最为闻名遐迩。书院成立未及半载,张伯行便“搜求先儒遗著”,启动了这项浩大的工程。编纂既成,他仍以巡抚之尊亲自校订,方敢“付之剞劂,使正书院”。初版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年)张伯行离闽前告竣,共收录著作55种,规模为福建历代书院刻本之冠。分立德部文集、立功部文集、立言部文集、立气节部文集、名儒粹语和名儒文集六个部分,上溯北宋周敦颐、程颐、程颢、张载,中经朱熹、杨时、罗从彦、李侗、真德秀等闽学先贤,下迄清初汤斌、陆陇其,蔚然呈现宋明以来濂、洛、关、闽理学一脉的壮阔图景。

书中亦收录张伯行编撰的《学规类编》《养正类编》等,意在“为身心立性命之正,为国家豫德艺之选”。清同治年间,闽浙总督左宗棠追慕前贤,特设正谊书局,延请本地藏书家杨浚为总校,主持重刊一过。4年之后,杨浚又增辑5种,凑成68种526卷,次年出版问世,至今仍珍藏于海内外各大图书馆中,昭示着这座书院在文化传承上的磅礴气魄。

润泽两岸

刻书之于鳌峰书院,绝非仅是附庸风雅,而是其文化生命得以延续与拓展的核心动力。这项事业的历史意义,深深烙印在学术传承、人才育成与区域文教融合的脉络之中。

在学术传播层面,鳌峰书院的刻书活动,构建了一套自足的知识生产与传播体系。它将刻书、藏书与教学三者紧密联结,使精校刊印的典籍能直接服务于师生的日常习艺,极大促进了学术资源的整合与代际传递。这些书籍不仅在当时有力地巩固了儒家正统,为全省士子提供了标准的学术范本,也为后世研究者探究清代科举、书院教育及地方知识体系的构建,保存了不可或缺的一手文献。

在人才培养的层面,系统的刻书活动为书院稳定输出精英奠定了坚实基础。刊刻成文的学规章程,确立了书院严谨治学的制度框架,保障其教学秩序的稳定;各类经典教材、优秀课艺及学术专著,则构成了学子日常研读的核心资源。鳌峰书院在近200年的历程中,累计培养进士250人,占全省总数的约七分之一,其中如林则徐、梁章钜、陈寿祺等,皆成一时俊彦,彪炳史册。

在促进区域发展层面,鳌峰书院凭借其丰厚的藏书与成熟的刻书产业,自觉承担起文化辐射的责任,一方面推动了福建地方文教水平的提升与学风塑造,也对隔海相望的台湾产生了深远影响。

台湾书院发展初期,典籍极为匮乏。道光六年(1826年),福建巡抚孙尔准巡视台湾,便特地从鳌峰书院藏书中精心遴选史学经典、理学典籍、名儒文集、书院学规等共计46种166册,赠予噶玛兰厅(今宜兰)的仰山书院。

这批涵盖学术核心与治学规矩的赠书,如同一场文化甘霖,极大地促进了当地书院的制度化建设与学术发展。这一过程超越了简单的书籍流通,成为一次重要的文化播迁,以实体典籍为纽带,紧密联结起海峡两岸的文脉与人心。

(作者单位:福建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福建日报》(2026年5月26日 第12版:理论周刊·文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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