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九先生 许克城

魏杰故居(魏杰家风馆)大门。吴建明摄
位于福州城东的金鸡山,是福州唯一由环城山脉嵌入市区的山脉。它犹如一颗硕大的翡翠,纵卧在晋安河东岸。宋代《三山志》载:“秦始皇时,望气者云此山有金鸡之祥。”其内文化积淀深厚,历史渊源可上溯秦汉,自古就是闽都名山。而作为国家AAA级旅游景区的金鸡山公园,在榕城更是家喻户晓。园内众多自然景观与人文景致交相辉映,常常让人乐而忘返。登高探幽,但见一座白墙黛瓦的古厝矗立于翠竹梅林之间,这便是福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魏杰故居。
魏杰故居,原址在晋安区岳峰镇东门村塔头街塔仔弄,即今晋安区第一中心小学西南侧。其始建于清乾隆年间,咸丰年间重修,原属塔头“林半街”产业。道光至同治年间,闽垣名士魏杰从“林半街”手中购得十座房舍,分予他的七个弟弟和三个儿子,其中一座开辟为“鹤山草庐”。2002年,魏杰故居被迁建到金鸡山公园内。
原鹤山草庐坐北朝南,三面风火墙,共四进,占地面积1000多平方米,由祖厅、寿泉精舍、静修书屋、泉石居等四个部分组成。其中,寿泉精舍、静修书屋和泉石居,分别作为课读、书画及居住之用。馆室庭院、轩榭花石布局有致,疏密错落,移步换景,独具匠心。魏杰长住泉石居,清代著名理学家、教育家余潜士执教寿泉精舍期间则久居静修书屋。百余年来,围绕着两人耕读传家、莫逆于心的故事,始终余音绕梁。

魏杰故居主座梁架。吴建明摄
鹤山之邀
魏杰(1796—1876),谱名大信,字从岩,又字拙夫,号松筠,别号鹤山樵者,闽县(今晋安区岳峰镇东门村)人,唐代名相魏徵后裔,清代诗人、书法家、藏书家、慈善家,著有《逸园诗钞》《逸园诗钞后集》《鼓山吟草》《九峰志》等。
余潜士(1784—1851),字时缵,号耕村,又号高盖山人,永福辅弼(今永泰同安)人,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举人。他不陷溺于科举利禄,倾心于经世致用之学,终身教职,桃李无数,为人师表,堪称晚清闽中精研理学之翘楚。咸丰初,他被特赐进士,授文林郎,身后入祀乡贤祠,并配祀孔庙,享春秋官祭。他著有《耕村姑留稿》《北行杂录》《养蒙故事》《教学编困》《迩言》《居官臆测》《北行草》《冶南古学课抄》《北行杂咏》《北行续咏》《自鸣集》《务本堂书目纪略》等。
魏杰早岁攻书,自幼接受儒学,后因农圃经营有方,家财渐丰,遂被举充盐商。他接手后,竭诚筹划,获利颇丰,又将所得经纬,著篇《闽盐论》,针砭弊政,富有创见。经过十余年努力,魏杰渐成东门外首富。他在塔头街建成以鹤山草庐为中心的建筑群,被称为“魏半街”。在长期的营商中,魏杰力践儒行,形成了具有浓郁儒家色彩的持家治业理念。鹤山草庐筑成后,增设寿泉精舍和静修书屋,“积书数万卷,日夕披吟其中”,并作《寿泉精舍乐成》诗:“为爱城东山水奇,寿泉深处对幽祠。庭环碧玉峰千仞,门拱文星塔一枝。栽竹有时看凤舞,读书无事对花宜。他年个里兴云雨,始信蛟龙起砚池。”足见其对魏氏子弟的殷切期望。
良骥需配骏马鞍,寿泉精舍时虽盛名榕郡,唯缺名师主讲。清道光二十三年(1843),余潜士以六十岁“高龄”举于乡试。翌年春,应魏杰诚挚邀请,余潜士馆于寿泉精舍,留住静修书屋,有诗云:“辟得郊墟一亩宫,便成高隐在墙东。疏泉如与濠梁遇,聚石还疑酉穴通。架列琴书娱永日,庭饶花草舞春风。素心应结南村友,晨夕论文卜此中。”他同年赴京,到礼部就试,未第而归,决定潜心在福州以教读为业,不再进入考场。不久,余潜士在《答魏拙夫书》中,对魏杰邀他“更留贵馆伴读”一事,称因“数年间,师生相习”,答应返乡“措置家事”后,“看无甚缠绊,可来则来”。最终,余潜士选择任教寿泉精舍,直至临命之年。
魏杰大喜过望,对余潜士一丝不苟献身教育更是充满敬意。他曾在《耽读吟呈余耕村先生》诗中赞叹:“先生何所乐?惟有诗书宝。万卷圣贤心,长吟不知老。日月共居诸,古今同怀抱。居处安太和,静修守至道。如鸟止山林,如鱼得水藻。”又言:“今朝近讲席,如见商山皓。道骨与仙风,聪明真天造。”余潜士和诗道:“把卷乐不疲,炳烛思行道。前圣留典型,岂徒饰文藻。”并勉魏氏门生:“勖哉诸同人,励业及当早。晨起日未晞,霄吟月出皓。乐有贤父兄,勉成士俊造。”两人对研心正学的共鸣与推崇,开启了长达八年的实学同行。

魏杰坐像。吴建明摄
耕读之道
“耕读传家”是中国古代形成并延续至今的文化传统,强调将农耕劳作与读书治学相结合,以勤俭务实、修身济世为价值观,实现家族世代传承,为儒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正如亘古及今许多家族一般,余潜士和魏杰也将其奉为家训,作为立身处世的准则。
余潜士出身贫寒,幼时丧父,由母抚育成人。他少年坎坷,樵汲碓舂、粪种刈获、艺蔬饲鸭,奔走于风雨霜雪中,力学苦读不辍。二十岁时,余潜士赴永泰高盖山独居四年,静心潜修朱子学。《福建通志·儒行传》载:“余潜士,字时缵,号耕村,永福人……屏去举子业,往本乡高盖山,陟蹬道一千六百级,独宿水帘石室者四年,潜研宋五子之书。”嗣后他返回会城,补郡学生,入郡庠鳌峰书院,学识大进,名声遂显,终成一代大儒。
作为晚清闽中理学的代表人物,余潜士秉承朱子治家齐家的理念,十分重视良好家风的传承。他将童养媳张瑞贞视如己出,怀膝授课,后又举荐其为永泰辅弼乡馆塾师。张瑞贞遵循余潜士所订“耕读以传家,修身以济世”的家训,以女子之身,传承闽学道统。清咸丰五年(1855),永泰大饥,张瑞贞率余氏众子侄辈设粥厂施赈四十余天。光绪三年(1877),永泰又遇饥荒,张瑞贞再次开仓放粮。余潜士之子余习简,亦以经商致富,全力支持妻子张瑞贞的公益活动,修桥铺路,办学救灾,乡人称之为“余善人”。
魏杰出身农家,资性聪慧,虽因家庭无力供读而少时辍学,然坚持半耕半读,自学成才。他曾自述:“今生长闽中,农居垅上,少抛儒业,素习野人,务农圃之家风。”他长大仍以耕田种菜为生,又有“我本一耕夫,素性时脱落”“我本农夫事田园,半耕半读亦乐土”之句。发迹之后,魏杰不忘桑梓,疏财仗义,乐善好施。他致力教育,敦化风俗,重建普文学舍,秉承“有教无类”的儒家传统,广泛收纳四乡学童,造福里闾乡邻。清晚期饥荒之年甚多,福州城内乡绅提议建设义仓,他带头捐献巨款。因为深知农作艰辛和民间疾苦,魏杰对借贷者有求必应,予以资助,从不索还。对于名胜古迹的修复,他亦是持续慷慨解囊,曾主持重修了福州东禅寺、九峰镇国禅寺、金鸡山地藏寺诸胜,修建鼓山五贤祠,并开辟了著名的“鼓山十八景”。其对公益事业的热忱与执着,誉满闽省。
今天,我们走进魏杰故居,可见门额鎏金五字“魏杰家风馆”,两侧门联:“鉴史文贞,根源远训;兴廉樵隐,风范长存。”门内为天井回廊,插屏门额曰“诗农斋”。步入二进,匾额“魏杰故居”高悬其上,两侧楹联:“此地非城非野,其人半读半耕。”
道光二十四年(1844),余潜士初馆寿泉精舍,时逢端阳,不禁缅怀离世不久的胞兄。想到其兄从少时即回护自己并终身务农以成全他的学业,余潜士手书“创难守更难”字语,感而成诗:“两载沈疴幸自医,笑归造化亦奚疑。儿孙且听儿孙分,遗训长教座右垂。”魏杰也曾作《示儿辈》诗:“化雨严师不易求,悠然负冢乐从游。经书授后追前哲,衣钵传来悟夙由。大道渊源原有本,立身学品贵兼优。欲敦继往开来事,成己功深在自修。”两人对耕读传家的共鸣与推崇,奠定了后世子孙名门传馨的基础。

鼓山五贤祠。林振寿 摄

魏杰在金鸡山地藏寺的摩崖石刻。林振寿 摄

魏杰鼓山“达摩洞”题刻。记者 包华摄
山水之逍
《论语》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孔子以山水喻德,启发了儒家“比德”的山水观。江河湖泊的柔韧包容、高山峻岭的稳健无私、花草树木的坚贞高洁……在“比德”思想的影响下,这些自然界的山水花木无不寄托了人们的美好愿望和高尚品格,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寄情山水,歌以咏志。
作为知名的田园诗人,魏杰平生别无嗜好,唯“耽山水,乐吟咏”。仅闽都一城,他就曾游历北门外玄沙、桃枝岭、芙蓉、九峰、翠微、寿山,东门外地藏寺、登云、榴花洞、圣泉、鼓山、鼓岭,南门外天宁、鸭姆洲,西门外西禅、金山,城内于山、乌山、屏山等众多名胜古迹,游踪所至,留下大量诗作和摩崖石刻。待其诗作《逸园诗钞》著成,余潜士题诗为序:“长吟短咏富天真,临水登山兴趣新。滚滚词源流不尽,笑他索句闭门人。”而魏杰则自序道:“遨游山水,性喜咏吟。时而漱石枕流,时而嘲风弄月。幸有二三知己,相与促膝谈心,以成世外之逍遥耳。”可想而知,在他的“二三知己”名单中,余潜士定然在列。
终魏杰一生,其对山水之情最深者莫过于福州鼓山,曾百余次登临。清道光九年(1829),魏杰游鼓山喝水岩,引用高山流水的典故,留下著名的“山水知音”摩崖题刻。其语出自《列子·汤问》,用来比喻知音难求、心灵难契。彼时,魏杰只身一人,或自比鼓山的知音。十五年后,余潜士来赴共事。是年季秋,二人偕寿泉精舍诸生再游鼓山。余潜士留诗:“高攀石鼓探穹窿,蹬道徐穿古木中。戏却尘心流涧水,添来秋兴荡天风。相逢僧侣闲谈久,不断钟声晓梦通。游迹纷留题刻在,茫茫千载望遥空。”此时,魏杰的“山水知音”或许已有不同的答案。
其实,余潜士早在弱冠之年于永泰高盖山名山室精研期间,即对山水产生了独特的情感,并从中汲取养分和力量。他在《答黄道容书》中说:“弟追忆前在高盖时,仿佛尚如游仙之梦耳。古人涵养静修,未尝不得力于山水之中。盖扶舆磅礴之气,郁积凝聚,在人则为英贤俊杰,在地则为高岩绝壑、名山大川、诸洞天福地。得一佳胜之境,盘桓寤歌,自与灵府有涵育薰陶之助。乃觉《论语》所云仁者乐山及春风沂水,从游舞雩之事,其陶然自得气象,如在心目中,特难为钝根人持赠耳。”
余潜士在高盖山多有题咏,代表作《读书高盖山》诗曰:“高盖嵯峨紫气浮,每逢泉石倍情留。放怀把卷忘言处,山自青青水自流。”多年以后,如余潜士鼓山故事,魏杰也到永泰高盖山,游览石室、水帘、古木、石岩等四景,留诗凡六首,其中《高盖山》诗:“峰顶云如盖,岩前水作帘。玉华朝露冷,石室晚风恬。丹灶烟谁续?仙家景可瞻。扶笻穿屐齿,鼓勇到山尖。”两人对山水万物的共鸣与推崇,成就了彼此心中的山水知音。

永泰余潜士故居。 林振寿摄

永泰高盖山名山室。林振寿摄

魏杰鼓山“山水知音”题刻。林振寿摄
莫逆之交
余潜士和魏杰分别出生于清乾隆四十九年(1784)和嘉庆元年(1796),两人生肖同属而余氏岁长一轮。相似的出身、相近的理念、相同的价值取向,让他们在交往过程中愈发感受到志同道合者的深情厚谊。两人不曾涉入仕途,又都在彼此遭遇人生重要的境遇时,惺惺相惜,莫逆于心。
余潜士把为己之学当作立身之本,认为不能只为功名利禄而读书。道光二十三年(1843),余潜士乡试中举后,曾作诗自嘲:“销磨壮志几风霜,转眼朝阳到夕阳。自笑姓名参桂籍,华颠尚逐少年场。”并自注:“是岁,予适六十,计与乡试四十年。”可见他对花甲之年中举,心中毫无波澜。翌年,他北上复赴礼部试,不第,归里后,“遂以授徒终焉”。在余潜士主讲寿泉精舍之后,魏杰曾作诗《题余耕村老先生松下玩易图》:“白石苍松雅爱深,先生讲易见天心。而今大梦归何处?高盖山中独自吟。”以示对余潜士这位纯儒专注学问的深刻领会。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魏杰因家业丰厚遭人嫉妒,被人诬告,六年内先后三次被清廷拘禁于盐道署。从诗句“酒债不如官债重”来看,魏杰被罚款甚重,“售尽田园宅,难偿此事仪”。他嗟叹“我生况不识经商”,又非常愤慨:“无端姓字落公门,强举吾侪任盐政。禁楼羁住无罪人,四十八堂法刚劲。”这也就是魏氏后人相传的“大信公发财之后,也难免此厄,而被官府过堂四十八次”。对此,余潜士深知他淡泊名利、光明磊落,从商循规蹈矩、勤恳踏实。于是,在魏杰以盐课之累系狱之后,余潜士曾作诗《题魏拙夫脱屣图》,其中有言:“名利纠缠中,云谁得解脱?所贵心不牵,此身自超拔。敝屣本可捐,身外一毫末。撤去荆棘途,胸开眼亦豁。任他蠛蠓群,纷飞作喧聒。”以示对魏杰这位儒商胸怀坦荡的充分信任。
余潜士曾有《读陶诗集句》曰:“敝庐何必广,夏木独森疏。岁月有常御,荣华难久居。及时当勉励,胡事乃踌躇。贤圣留余迹,时还读我书。”魏杰亦有诗《五柳先生》:“世界无怀与葛天,柴桑五柳树门前。琴书以外吾无友,诗酒之中我是仙。避俗不言名利事,安贫好读圣贤篇。古来爱菊人多少,独羡先生晚节坚。”两人对淡泊名利的共鸣与推崇,达到了心神相契的精神境界。
清咸丰元年(1851)秋,余潜士逝世,年六十八。故友门生极为悲痛,在福州庆城寺设堂奠祭,由凤池书院山长魏敬中主祭,备极哀荣。魏杰泣作《挽永阳余耕村先生五首》,有曰:“高盖山头啸暮猿,德星此夕暗东垣。哲人逝也文章在,勉励儿童手泽存。”“寿泉精舍结幽居,幸得先生讲道初。衣钵传来无别嘱,三余熟读五车书。”“梅竹丰神品格清,光风霁月共怡情。人生不朽为何事?唯有留芳死后名。”
咸丰二年(1852),魏杰邀请王廷俊继任魏氏家塾。王廷俊(1792—1869),字伟甫,号樵隐山人、芙蓉别岛主人,闽县(今晋安区宦溪镇南洋村)人。巧合的是,王廷俊的生平竟与余潜士高度雷同:两人都曾就读于鳌峰书院,为清代著名儒学家陈寿祺的学生,此其一;两人为道光二十三年(1843)福建乡试同榜举人,此其二;翌年,两人皆赴京不第,从此放弃科举,以教读为业,此其三。如此赓续接力,一时在福州城东传为佳话。
金鸡山上,日暮西沉,太阳的余晖将魏杰故居的白墙黛瓦披上薄薄的金色。清风徐来,拂过马鞍墙的脊梁,仿佛唤起了历史的回响:“自幼修习儒学,爱闲静,念善事,抱孤念,爱丘山,有猛志,不同流俗。这是陶渊明,也是鹤山樵者,是高盖山人,也是樵隐山人。”“是耕读传家,也是山水知音。”魏杰故居四周梅影竹声补充道。
《福州晚报》(2026年5月26日 A06版、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