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苏静
晚明朝堂党争纠葛,官场风气浇薄。浮沉宦海之间,名利之交易得,而肝胆知己却难求。世人多记得晚明文坛风雅、佛门禅盛,却少有人留意那时为官刚正、慷慨任事、以实干立身的闽海名臣董应举,一生交友遍天下,阅人无数,心底却只认两位生死笃友。他在《答苏云浦书》中坦陈心迹,字字恳切:“弟平生有笃友二,一是陈季立,一是潜父。”寥寥几字,定格一生交谊。
信札中的“陈季立”,乃旷世儒将、文武双绝的连江人陈第;“潜父”,即湖北潜江名士、宦海清官、禅净居士苏惟霖。这两位挚友,一刚一柔,一儒兵一禅隐,陪董应举走过半生宦海浮沉、岁月沧桑,成为他乱世立身、心事可托的精神底气。晚年之际,董应举回望一生,尚且惋惜“潜父不知季立,蹉过一友矣”,为自己的两位至交未能相识相知而遗憾,足见这两份情谊在他心中分量之重。
董应举(1557—1639),乳名信,字崇相,号见龙,明代闽县龙塘(今福建连江县琯头镇塘头村)人。万历二十六年(1598)登进士第,累官至工部右侍郎。其人居官刚正不阿,是晚明政坛难得的实干良臣。晚年罢职归乡,潜心典籍,著有《崇相集》十八卷传世。
陈第,字季立,号一斋。早年追随戚继光驰骋疆场,荡平闽浙倭寇,熟稔兵法谋略,屡献安边良策,护佑东南海疆安宁,是名重一时的抗倭儒将。文业之间,他深耕音韵训诂,精研经史百家,藏书治学,笔耕不辍,学识渊博冠绝闽中,留有《一斋集》等诸多著作,文史建树颇高。他一身兼具沙场豪情与书斋雅韵,秉性刚直,不慕浮华,与董应举脾性相投、意气相投。
二人相识于万历二十四年(1596)。据金云铭《陈第年谱》记载:“万历二十四年丙申春初,董崇相应举过访陈第于连江,相见大悦,遂成莫逆。”那时陈第早已辞官归隐,于故里营建倦游庐闭门治学。是年董应举39岁,陈第已56岁,两人一见如故,引为莫逆,自此相守半生,不离不弃。陈第在《与林日正书》中亦直言:“近有闽县春元董见龙(应举)者,博学能文……春初枉顾,遂为知己,数数相遇,皆朝谈至夕,夜谈彻晓。”足见二人相知相惜、倾心论道的深厚情谊。
董应举与陈第,最特别也最动人的交往模式,莫过于互为“骂友”。旁人交友,多是温言附和、互相恭维,维系表面情面,而董、陈相交,却素来直言争辩、持论互非,遇事从不迁就,有错绝不包庇,当面辩驳争论,私下情谊愈笃。二人皆坦然认可这份特殊的挚友关系,从不避讳。
陈第曾作《病答董崇相骂友诗》,直言心声:“平生有骂友,四海却无多。持论互非是,中心实匪他。”简简单单二十字,道破二人相交真谛。他俩表面争辩是非,心底却别无嫌隙,唯以赤诚相待。董应举亦在《陈季立病,念之有赋》中呼应写道:“平生好争论,好友辄相骂。”在他心中,真正的知己,从不是一味迎合的俗友,而是敢于直言诤谏、彼此砥砺、互相匡正的同道之人。
二人相交,始于学问切磋,深于品性相惜,固于家国同心。虽多笔墨相争,却无半分嫌隙,反而在思想碰撞之中,愈发敬重彼此学识与操守,情谊愈发深厚。不止学问论道,家国公事、乡梓事务,二人更是同心协力、彼此扶持,患难与共。
董应举早年在家乡主持龙塘堡修缮工程,筹措不易、事务繁杂,陈第得知后,二话不说慷慨解囊,赠金助力,尽显同道担当。
殆至年岁渐长,董应举依然在朝堂履职,而陈第归居乡里著书,聚少离多,却从未疏远。陈第晚年卧病在床,二人依旧诗文唱和不绝,病中赠答,互诉牵挂,哪怕病痛缠身,也不忘彼此的情谊。万历四十五年,陈第离世,噩耗传来,董应举悲痛万分,心碎不已,亲自为挚友撰写《祭陈一斋文》,字字泣血,句句深情,追忆半生相交岁月,感念诤友砥砺之恩,痛惜知己永诀,此生再无“骂友”相伴。
如果说陈第是董应举砥砺风骨、诤言相伴的同乡“骂友”,那么苏惟霖,便是他宦海奔波、诗文相和、禅心共鸣的他乡知音。
苏惟霖,字云浦,号潜夫(一作潜父),湖北潜江龙湾人,与董应举同为万历二十六年戊戌科同榜进士。正所谓“一朝同登科,半生同浮沉”,二人同年踏入仕途,一起历经万历朝官场风云,半生聚散相依,诗文往来不断,论学谈心,送别寄怀,宦海风雨同舟,不改初衷。
不同于董应举、陈第刚直相争的相处模式,董应举与苏惟霖相交,温润谦和,心意相通,不谈苛责争辩,只论学问本心、诗文情怀与仕途感慨。
苏惟霖为官清廉正直,历任监察御史、河南按察副使等职,巡按山西、巡视两淮,履职尽责,心系民生水利,曾上疏直言黄河、泇河漕运利弊,为民请命,不惧怕权贵,为官操守与董应举如出一辙。褪去官袍后,苏惟霖精通佛学,雅好诗文,晚年禅净双修,心性通透淡泊,温润内敛。而董应举虽专攻儒术、务实从政,却也深谙修身养性之道,二人一儒一禅,一刚一柔,互补相融,格外契合。
在二人的宦海生涯中,他俩聚散随缘,交往以诗文为桥,情谊长存。万历三十四年,董应举任职户部,督理草场公务,政务之余,二人常相聚同游,登高望远,揽胜抒怀,留下多篇酬唱纪游诗作。《上牛首值苏潜父与张君弼归,戏作幻语》《陟文殊阁见潜父从南山归步其韵》《九日同潜父登高》等诗篇,皆是二人同游雅聚的见证。闲暇相聚,不谈朝堂权谋,不议官场倾轧,只求把酒言欢,论学谈心,以诗文慰藉彼此宦海奔波的辛劳,以知己温情消解仕途浮沉的焦虑。
万历三十八年,苏惟霖奉命远赴西部边塞履职。董应举深感知己此次远行,前路漫漫,聚首无期,因而满心不舍,接连写下《苏侍御席见梅花》《述游别苏潜父西巡》《又送苏潜父》等多篇送别诗作。
除却诗文酬唱,二人更深交在于论学谈心,精神契合。清初黄宗羲编纂的明代文章总集《明文海》收录有董应举的《答苏云浦书》,通篇不谈官场俗务,不论人情往来,只深究学问义理、修身本心,可见二人相交,重在精神相知、道心相契。
董应举一生刚直,鲜少与人倾心相交,唯独对苏惟霖坦诚相待。令人惊诧的是,董应举一生最念念不忘的憾事,便是苏惟霖与陈第两位笃友互不相识,错失一段知己相逢的缘分,一句“潜父不知季立,蹉过一友矣”,道尽惋惜的心声,亦足见两位挚友在他心中同等分量,缺一不可。
董应举身处晚明乱世,朝堂腐朽,人心浮躁,世风日下,多少士人随波逐流,趋炎附势,交友唯利是图,立身毫无底线。对于董应举而言,陈第是砥砺前行的镜子,直言纠错,匡正本心,让他刚直不折,不失风骨。苏惟霖则是他安放心事的港湾,相知相惜,温情相伴,让他在奔波的宦海中得以心有归处。
董应举有幸,一生得此两笃友,一骂醒初心,一暖慰平生。岁月沧桑,当王朝更迭、朝堂功名皆成云烟之时,唯有知己的情谊,才能穿越百年的风尘,依旧温润如初。
《福州晚报》(2026年6月4日、5日 A08版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