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萍

　　1645年闰六月，南明隆武政权在福州建立。八月，隆武帝赐郑成功国姓、改名成功，封忠孝伯，授御营中军都督（仪同驸马）。十二月，隆武帝率部从福州芋原驿渡口沿闽江北上，郑成功以御营中军都督身份随驾，以延平为前线基地，驻守延平、邵武一线，负责闽北防务。在当时局势之下，有一位福州人坚定支持了郑成功抗清，成为史料可证、为数不多的“少数派”。

　　一

　　这位福州人叫郑瑄，字汉奉，号昨非庵居士，闽县（今福州）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历任南京户部主事、浙江嘉兴府知府、应天巡抚。在嘉兴任上为官清廉，曾兴修水利，卓有政声。南明弘光朝任大理寺卿。南明隆武朝官至工部尚书，是隆武帝的从龙之臣，在民间声望颇高。

　　崇祯朝，郑瑄身居地方军政要职，曾以巡抚身份镇守镇江。据李天根《爝火录》记载：

　　“窃照镇江为南都辅翼，其在吴、浙，犹一身之有咽喉也。臣初八日恭捧谕敕，十二日行至府城，时巡抚臣郑瑄、巡漕臣白抱一、常镇道臣张调鼎皆在其地。”

　　“抚臣郑瑄驻江口，统率水陆官兵六千一百余员、战船二百余只，防守甚严。”

　　“又闻浙江副将黄斌卿募水兵八百、沙唬船数十只，已到镇。夫斌卿乃应抚郑瑄题定驻防池州，久已奉旨者也！”

　　“大理寺卿郑瑄疏荐苏松兵备程珣才能可大用。”

　　郑瑄在崇祯朝以巡抚身份镇守镇江，统领水陆官兵六千、战船二百，布防严密，防务之事皆出其手。又能识才荐贤，黄斌卿、程珣皆得其举荐。可见朝廷对他信任之深，也可见他在东南军政中的分量。

　　二

　　隆武朝，郑瑄的仕途逐步进入政权中心。

　　弘光元年（1645）闰六月初三日，唐王朱聿键进入福州监国，登水口驿召对群臣。郑瑄以大理寺卿原职，与曹学佺、陈燕翼、张利民等同列西班。当晚，隆武帝颁布首批内阁及六部九卿名单，郑瑄授刑部左侍郎。此后完善六部，又被任命为工部尚书。从大理寺卿到刑部左侍郎，再到工部尚书，三次任命均在福州城中。郑瑄是隆武帝开国之初即进入政治核心的旧臣，“皆民望也”四字，可见他在朝野的声望。

　　隆武元年（1645）八月初一日，朝廷下令工部按规制打造元殿乐器，限十五日完工。郑瑄上疏，说乐器太多、钱粮不够、闽南工匠技拙也做不过来，请求只做三分之一。隆武帝准了。新朝初立，处处要撑场面，他敢站出来说“节省一点”，可见其体恤时艰的务实作风。

　　隆武二年〔1646〕五至六月，清军攻破浙东，直逼仙霞关。郑成功以忠孝伯、招讨大将军身份镇守关隘，前线缺兵少械，粮饷不继，形势危急。

　　陈燕翼《思文大纪》载：“工部尚书郑瑄为国姓成功请发鸟铳。上曰：‘国姓图功虽是急务，御营兵器关朕命身，鸟铳岂可全发？如此等事，该部以司空大臣，全无执裁，惟请朕躬为推卸之地，郑瑄何无骨力至此！姑且不究’云。”

　　郑瑄身为工部尚书，深知火器是前线御敌的关键，主动为郑成功上疏请发鸟铳。在隆武朝中，以六部堂官身份直接为郑成功请发军械的，这是史料可证的一例。隆武帝斥其“无骨力”，但他实非推卸责任。郑成功在前线，他在后方，请发鸟铳是工部尚书能为前线将领做的最实际的事。

　　郑瑄还与同僚商议，提出财税调配方案。据《思文大纪》载：

　　“工部尚书郑瑄等议：以元、二两年司料额银内，将天兴、兴化、漳、泉、汀、邵六府、福宁一州每年共银一万九千六百九十二两六钱零悉解居守，专供造器买硝等项存留起运之用；以延、建二府四千八百二十一两五钱解赴行在，以备不时答应之需。上允行。”

　　延平、建宁二府，正是郑成功驻防之地。这笔银子解赴前线，用于造器买硝，是工部对闽北防务的直接支持。

　　隆武二年（1646）八月，清军入闽，延平失守。隆武帝仓皇出逃，随行者又寥寥数人。

　　三余氏《南明野史》载：

　　“清师破延平，帝出狩，犹载书十车以从。时随行者，止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已而何与郭亦遁去，辅臣路振飞追驾不及，缢于邵武山寺。礼部侍郎马思理、工部尚书郑瑄俱扈驾，中途逃归。思理诈死遁至海上，拥戴鲁藩；瑄则争先屈首而已。”

　　郑瑄随驾而屈首出逃，中途折返故里福州，并一度降清未果。这是乱世中保全身家性命的选择，但作为深受国恩的重臣，终究于忠节有亏。隆武帝曾斥其“无骨力”，事后看来，是知人之言。

　　三

　　郑瑄虽忠节有亏，然郑氏一门家风深厚，其孙女为他争了一口气。清乾隆《四库全书》本《福建通志》载：

　　“郑氏，侯官人，大中丞郑瑄孙女，太学生魏承禧妻，夫病刲臂和糜。不愈卒，氏年二十六，忍死，事舅姑，抚孤儿，苦节五十一年，孙曾绕膝，终身未尝露齿。”

　　大中丞郑瑄的孙女郑氏，嫁太学生魏承禧。丈夫病重，她割臂肉入药。丈夫不治而亡，她年方二十六，守寡五十一载，侍奉公婆，抚养孤儿，终生不曾露齿言笑。足见郑氏家族家规森严、家学深厚，重德行、尚孝义的家风根植深远。

　　郑瑄文名颇著，远超政声。其传世之作《昨非庵日纂》，书名取陶渊明“觉今是而昨非”之意。全书共三集，每集二十卷，总计六十卷。该书“广采历代经史子集及笔记杂著，分类辑录古人嘉言懿行”，分宦泽、冰操、种德、敦本、诒谋、坦游、颐真、静观、惜福、汪度、广慈、口德、内省、守雌、解纷、悔过、方便、径地、韬颖、冥果二十类，广涉经史子集，兼采儒释道思想及民间故事，旨在辑存历代名人的嘉言懿行，以行道德教化。体例仿《世说新语》，辑录历代劝世典故、廉官事迹与处世智慧，强调从政者的道德修养、利民为本与勤政省身，被比作西汉刘向所著《说苑》。晚明时已受关注，陈继儒、钱谦益等名士曾为之作序，并与陈继儒《读书镜》合刻出版。后流传至日本、朝鲜，影响颇广。

　　郑瑄一生，虽事功与节操有亏，但《昨非庵日纂》确是一部实实在在的传世著作。古人讲“三不朽”，立言居其一。这部书广搜博采，自成一体，越海传至日本、朝鲜，算是对闽都文化的一大贡献。

　　孔子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从古到今，在天下承平的日子里，朝廷郡县之中，滥竽充数、尸位素餐、沐猴而冠、蝇营狗苟之辈，到底有多少，难以计数。李世民经历隋唐易代，玄武门之变后，发出“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的感慨；文天祥经历宋元鼎革，被囚元大都期间，有“时穷节乃现，一一见丹心”的《正气歌》传世。俗话说“烈火见真金”，如果没有明清鼎革的社会激荡，谁敢相信：一个家风淳厚、为官清廉、卓有政声、体恤时艰的士大夫，一个著书立说、教化世人的工部尚书，竟会在皇上落难时逃避、新王进郊则跪迎。朝廷命官，应当是国家桢干、民族脊梁，避祸折节不足为训。

　　《福州晚报》（2026年6月5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