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您当前位置:首页 >闽都文化 >福州古厝
探秘连江“青芝立马”摩崖石刻
2026-06-0811:23:34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苏静

20260608_A06_01_32.jpg

摩崖石刻位于连江青芝山青芝寺右侧梅花楼后园的岩壁之上。

20260608_A06_01_51.jpg

“青芝立马”旁边的隶书题刻为侯官萨嘉曦所书《重修青芝寺岩洞记》。

20260608_A06_01_46.jpg

大字左侧是赵启中、叶亚静所题“青芝立马”小字落款。

  连江青芝山,又名百洞山,岩壑奇绝,洞脉幽邃,自古为闽海名胜。明代董应举辞官归里,辟山筑室,读书其中,与叶向高等名士唱和,留下诸多摩崖题刻。之后的百余年间,山中题刻不断,文脉绵延。

  大约到了民国时期,青芝山青芝寺右侧梅花楼后园的岩壁之上,两方紧邻的题刻悄然定格了一段萨氏家族的旧事。这面岩壁上镌有“青芝立马”摩崖大字,左右两侧附有数行小字题记。很长一段时间,世人一直误将此题刻的书写者认作萨嘉曦,而其中隐藏着一段被岁月与苔痕遮蔽的历史公案——究竟谁在青芝立马?

  (一)

  青芝山现存历代题刻100多幅,真草隶篆兼备,而梅花楼后园石壁的两方题刻,尤为特殊。一为隶书,一为楷书;一记他人之功,一状萨氏之姿。它们同处一壁,相距咫尺,却常被游人混为一谈,误读百年。

  先看隶书题刻,为侯官萨嘉曦所书《重修青芝寺岩洞记》,全文101字,笔力沉稳,古雅端严:“青芝山一名百洞,明董见龙尚书读书处,昔贤谓胜与福庐、瑞岩埒。戊午秋,嘉曦游二山归过焉,塗径不治,灌莽弥望。适林君焕章方募戢寺宇,相与商度地势百务之宜。越一年再至,旧观既改,新景毕献,成一佳境。佥曰:唯林君之功。爰书以谂后人。侯官萨嘉曦志。”

  戊午年为公元1918年,萨嘉曦是福州近代知名学者、书法家。当时萨嘉曦已辞官归里,潜心著述藏书,他游山至此,见荒草漫径、寺宇倾颓。恰逢琯头乡贤林焕章募资重修,一年后再来,“新景毕献”,便欣然撰文,详述修山始末,直言“唯林君之功”,不掠人美,不掩人功,文人风骨跃然石上。这方题刻,是萨家人记他人之功,笔墨间满是谦逊与公允。

  再看紧邻其左侧的楷书题刻,为四个大字“青芝立马”,笔势雄健,棱角分明,旁有小字落款,只因长年被泥苔覆盖,仅露一角,字迹模糊,难以辨认。最近几年,青苔被扫除、刻字被描红,石刻全文才得以再现:“岁丁卯,萨公鹤孙膺闽厦锁钥之寄,随节长门耳。青芝幽胜,策马偕临。爰扫苔题石以志鸿爪云。尔时孟冬,赵启中、叶亚静同识。”

  丁卯年即公元1927年,落款者赵启中、叶亚静,二人身份并无详载,应为“萨公”幕僚或随行友人。而“萨公鹤孙”,即萨福畴,字鹤孙,福建闽侯人,民国海军将领。这方题刻,是随从写萨家人之状,四字“青芝立马”,勾勒出一个海军将领策马游山、意气风发的身姿。

  两刻相依,一隶一楷,一静一动,一谦一昂,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映照出萨氏家族不同人物的人生轨迹,也暗藏着一段被历史洪流裹挟的命运沉浮。

  (二)

  要读懂这两方题刻,必先读懂雁门萨氏。

  萨氏乃福州近现代史上的名门望族。雁门萨氏源于西域色目人“答失蛮氏”,始祖思兰不花为元世祖征战有功,第三世萨都剌生于山西雁门,为元代著名诗人,被元英宗赐姓萨,“雁门萨氏”由此得名。元统元年(1333),萨都剌之侄萨仲礼中进士,任福建行中书省检校,举家定居福州,成为雁门萨氏入闽开基始祖。近七百年来,萨氏家族在闽地生根发芽,人才辈出,文武兼备,成为闽海望族。大家熟知的民国海军名将萨镇冰就出自雁门萨氏。

  萨氏家族文脉昌盛,藏书著书之风绵延不绝。萨嘉曦(1874—1959),字多禧,号寄农,又号寄庐居士,清同治十三年(1874)出生于福州鼓楼东牙巷萨宅。他师从吴曾祺,光绪末年任河南候补知县,钦加同知升衔,赏戴翎。光绪二十九年(1903)入河南巡抚幕府。后来,他辞官归里,不问世事,筑“一砚斋”藏书,潜心研读,肆力于文章。他精于书法,也是福州近代藏书家。他整理家族文献,搜辑萨氏先辈传赞、志铭之文,汇为一集,取陆士衡“诵先人之清芬”语,题曰《先芬集》,宣统三年(1911)刊刻行世。他刊刻乡贤著作,著有《寄庐文稿》一卷、《白华楼诗抄附录》一卷、《楹联类聚》四卷、《一砚斋楹语》二卷等,为福州文化传承贡献良多。其隶书《重修青芝寺岩洞记》,正是其文人身份与书法造诣的直接体现,笔墨古厚,章法严谨,尽显传统文人的温润与谦逊。

  而萨福畴(1891—1943)同为萨氏后人,却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武职之路,一生与海军相伴,跌宕起伏,最终身败名裂,成为萨氏家族历史上的一个“异数”。

  (三)

  1927年农历十月,岁在丁卯,青芝山霜叶如火,岩泉叮咚。一名身着戎装的中年男子,策马而来,身后随行数人,踏过石阶,穿过密林,驻足于梅花楼后园石壁前。

  此人正是萨福畴,时年36岁,正值壮年,意气风发。彼时的他,已是民国海军上校,任“应瑞”巡洋舰舰长。他旋即随国民革命军北伐,调任闽厦海军警备司令部参谋长,“膺闽厦锁钥之寄”,镇守闽海门户,权倾一时。

  他出身海军世家,1908年2月毕业于烟台海军学堂第二届驾驶班,科班出身,能力出众。海校毕业后,他历任清朝陆军部海军处服务员、海军事务处科员、海军部军学司训练科科员。民国成立后,他任“永翔”炮舰上尉副舰长,后历任“江犀”“江贞”炮舰舰长,1925年8月晋升海军中校,1926年7月升任“应瑞”巡洋舰舰长,1927年2月晋升海军上校,3月率舰加入国民革命军,深得国民政府信任,仍任“应瑞”巡洋舰舰长。

  那年的孟冬时节,萨福畴身负镇守闽厦海疆的重任。一行人追随主帅驻守长门要塞,恰逢青芝山风光清幽秀美,他们便一同策马前去游览。青芝山幽胜,百洞奇绝,董应举读书处文脉犹存,林焕章重修后新景初现。萨福畴策马游山,见此佳境,兴致盎然,随行的赵启中、叶亚静便扫去石壁苔痕,题下“青芝立马”四个大字,旁署小字,记录此番雅游,以志“鸿爪”。

  1927年的青芝山,萨福畴立马题石,何等风光!彼时的他,手握闽厦海军大权,镇守东南海疆,前程似锦。无人能料,十余年后,这名意气风发的海军将领,会沦为民族罪人,最终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1929年6月,萨福畴调任闽厦海军警备司令部司令。次年1月6日夜,福建地方军阀卢兴邦为抵制福建省政府收权,并响应反蒋势力,在福州朱紫坊发动事变。这起未遂政变,史称“一六事件”。是年7月,萨福畴因此被撤职,结束了闽厦海军警备司令的任职。之后他出任福建省政府参议,赋闲福州。1933年1月,他复出,任军政部江阴电雷学校教育长,少将级别,是年3月被免职,后改任教务组少将组长,直至1938年6月学校裁撤,再次赋闲福州。

  1941年4月21日,福州沦陷,日军入城,萨福畴叛国投敌,出任汪伪福州水上警察局局长,沦为汉奸。同年10月21日,他升任汪伪海军部中将常务次长,1942年10月1日,调任汪伪海军广州要港中将司令,成为汪伪海军在华南的最高负责人之一,沦为民族罪人。

  1943年3月17日,萨福畴出巡时,座舰在广东顺德马宁河触抗日游击队水雷爆炸沉没,被黄文田率领的游击水雷队俘虏,押解重庆审判。同年9月28日,他在重庆被枪决,终年52岁。

  丁卯年“青芝立马”的雄姿,不过是萨福畴人生的昙花一现。此后数十年,他的人生急转直下,一步步坠入深渊,从民国海军少将沦为汪伪海军中将,最终被国民政府处决,身败名裂。

  萨福畴的一生,是民国海军将领的悲剧缩影,也是个人选择决定命运的典型案例。他出身名门,能力出众,本可成为抗日名将,名垂青史,却在民族危亡之际,选择叛国投敌,沦为汉奸,最终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而梅花楼后园石壁上“青芝立马”的题刻,便成了他人生巅峰的唯一见证,也成了这段历史公案的实物佐证。

  (四)

  时光荏苒,百年不过浪花一瞬。青芝山的石壁饱经风霜,泥苔渐生。萨嘉曦的隶书《重修青芝寺岩洞记》字迹清晰,落款明确,而赵启中、叶亚静所题“青芝立马”的小字落款,却被厚厚的泥苔覆盖,仅露一角,难以辨认。

  久而久之,游人观此两刻,相邻相依,一隶一楷,便误以为“青芝立马”四字也是萨嘉曦所书,将两刻混为一谈,误读百年。

  当年谁在青芝立马?自然是萨福畴,民国海军少将,那是他的巅峰时刻。又是谁在官场落马?自然也是萨福畴,一朝失足附逆沦为汪伪汉奸,从此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芝石壁,历史无言,却默默记录着一切。

  无论百年的风云如何变幻,两幅石壁题刻依旧如初,默默诉说着那段被岁月遮蔽、被苔痕误读的往事。它似乎也在警醒后人:功过是非,历史自有公断;民族大义,分毫不可逾越。

  《福州晚报》(2026年6月8日 A06版 闽海神州)


  • 使用帮助网站声明联系我们网站地图 | 网站纠错
  • Copyright 2019 中共福州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All Rights Reserved 
  • 主办:中共福州市委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 fzsdfz@126.com
  • 闽ICP备案号(闽ICP备20005811号)
    政务服务热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