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溪
漫步福州西湖公园,走过春绿秋黄的长堤,邂逅榕城的诗意与浪漫。
那天,我在机关食堂吃过晚饭,从山海大厦出发,沿着鼓屏路、钱塘巷、北大路往西湖公园走去。一路上车来车往,一路上霓虹光影相伴。我从北大路右拐进入湖滨路,步行数十米,远远望见夜幕下的西湖公园长堤。

福州西湖公园的长堤(资料图)。
(一)
公园入口处,有一座旧式牌坊,两侧的雌雄石狮子和华表柱,令人望之肃然。牌坊上“西湖公园”四个大字出自著名书法家陈奋武之手。牌坊建于20世纪50年代,由八根方形混凝土柱支撑门头,重檐歇山屋面,这是福州常见的古建形制。牌坊“屋顶”上有一对戏珠的彩塑双龙,生猛威武,“屋脊”上还有龙、凤等瑞兽纹样。牌坊三层飞檐,如云龙飞驾。牌坊门楣和额枋涂绘着绿、黄、红、金多色吉祥图。
雌石狮子背后墙上挂着一面福州市历史建筑认证牌,上面写着“西湖南大门牌坊”,编号是“350102—07—0001”,落款福州市人民政府,2024年12月31日公布。我用手机扫描认证牌上的二维码,弹出了一个网页,内容是牌坊的特色和历史介绍。
30年前,我即将结束在仓山学习生活的时候,学友请我到台江一家肯德基餐厅吃午餐,然后一起到西湖公园游玩。那时的西湖公园没有现在的大。那是我第一次在西湖公园留下足迹,不曾料想今日我会与它为邻。
(二)
南大门通往西湖公园内的是一座长堤,大家喜欢诗意地称呼它为“仙桥柳色”。“仙桥柳色”是南宋淳熙年间(公元1174年至1189年)福州知州赵汝愚品题的西湖八景之一。但是,今日的长堤就是昔日的“仙桥柳色”吗?在1934年商务印书馆发行的《福州旅游指南》一书中记载,“仙桥柳色”为“西门外迎仙桥旁所植杨柳,现已无存。”至于为何不存在了,编著者没有解释。后来,我读到真山民的“两袖春风一杖藜,等闲踏破柳桥西。”(《西湖图》)和辛弃疾的“绿涨连云翠拂空。千分风月处,著簑翁。垂杨影断岸西东。”(《小重山·三山与客泛西湖》)佳句,以诗境复盘古境,思路才渐渐清晰。“仙桥”原指西湖公园旧西门的迎仙桥,古时候游西湖走的是东西向,后来人们在开化屿南面修筑起一座长堤,连接通湖路,才有了南大门。此后,西门就没落了,于是“仙桥柳色”这一景点便从西门移到了南大门。
古人咏春柳的名句很多,我最喜欢的是唐代贺知章的《咏柳》:“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二月春风如神工天巧的使者,成全了杨柳婀娜多姿的仪态。
杨柳可以生机盎然,也可以萧瑟泠然。我最近重看1963年拍摄的电影《早春二月》,作家柔石给男主人公取名肖涧秋,个中别有意味。“涧”与水有关,与江南水乡芙蓉镇有关;“秋”与情境有关,与春来秋去有关。肖涧秋匆匆从柳树下走上拱桥的刹那间,一秒钟的镜头表达出了他十万火急的心情。他不为“客舍青青柳色新”,只为奔赴一场永别。镜头语言把他内心的冲突推向了高潮。
在文艺作品中,柳树常常是一种意象的载体,一种情感的外化。这些作品,除了诗歌、电影,还有画。画家丰子恺的代表作《翠拂行人首》取意北宋宋祁《锦缠道·春游》,寥寥数笔,仪态万千,把柳树融入童贞世界,带进人间烟火。那个温情的画面永久沉淀在我脑海里。
不过,我认为,福州西湖公园的柳有别于其他地方。
去年,我休假期间陪家人去了一趟北京。林云老师陪我们逛了陶然亭公园。一进入园子,我就被眼前的柳树群震撼了:湖畔的柳树被大风吹着,如海浪般翻滚,那是绵密的、宏大的、勃发的生命体,兴许是首都的底蕴和气场厚植的吧!而福州的柳另有一番韵味:西湖公园长堤两侧杨柳成行,柳丝垂挂,与湖光相映,如两条绿飘带疏影散淡。站在柳树下,人没有压迫感,感觉如师友在侧,倍感亲和惬意。它们让我回想起捧着书本在母校柳荫下诵读的旧时光。
柳树的品种据说有数百种之多。福州西湖公园长堤种植的是垂柳,也叫水柳,“垂”与“水”音相近,垂,处低不争而品格高洁;水,处低不争而莫能与之争。垂柳雌花序能结为柳絮,花序名叫柔荑,取意《诗经》“手如柔荑”,毛毛的、软软的,极可爱。站在长堤拱桥上,我看着眼前一树春风千万枝,不时跳跃起来用指端触摸柳丝。轻灵的柳丝如水一般柔软,人的心灵若能如此,便会轻松自在。
每年,随着季节更迭,西湖公园垂柳颜色的转化,会悄悄给长堤换上新装,湖面也会随机呈现不同的颜色。早春的垂柳,有鹅黄薄雾般的芽苞稀疏点缀着。此后,它们嫩叶初生,草绿色渐多,披上了薄薄的绿纱。待到白色柳絮纷飞时,便知是晚春了。夏季,柳叶舒展开来,浓密的绿叶覆盖着枝条,这是一年之中垂柳颜色最为浓郁饱满的时候。秋季,柳叶褪绿,叶片的边缘开始泛黄,枝条上保留少量绿叶。金黄与绿意交织,它们如同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外衣。冬季,柳叶落尽,灰褐色、棕黄色的枝条裸露,柔而韧,在寒风中别具苍劲的美。
我环顾夜色下的湖面,湖畔灯光带和路灯、建筑物灯光在湖面上编织成或长或短、或粗或细的光谱,如满池星光洒落湖面,光影婆娑。长堤对面的湖水中,西湖宾馆的倒影尤其壮观。我赞叹这一湖美景,恰似赵汝愚《柳梢青·西湖》所写的“水月光中,烟霞影里,涌出楼台。空外笙箫,云间笑语,人在蓬莱……”
长堤尽头一侧是西湖1号游船码头,另一侧是湖滨长廊。在儿子还小的时候,我曾经和妻子陪儿子踏船游湖,在湖上游荡一圈。小船从长堤拱桥下穿过时,我不禁哼唱起《让我们荡起双桨》。不过,那时候,我们只动脚不动手,船儿轻松前行。泊船归位的时候,我看儿子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湖滨长廊是一座沿着湖岸线延伸的休憩点,廊檐下方安装着暖色调灯带,勾勒出长廊的优美轮廓。长廊还挂着一面“菊颂西湖”行书匾额,在夜色中显得温婉雅致。不少人坐在长廊的美人靠椅上纳凉。我们不需要走遍整个公园,就能感受到游园的惬意。

西湖公园长堤上的拱桥(资料图)。
(三)
在福州西湖公园不仅可赏柳,还可赏菊。这里一年一度的金秋菊展是爱菊者的福音。去年菊展的主题是“菊盛金秋·花铸西湖”,据媒体报道,这次展览汇集了四万余盆、1000多个品种的菊花。
去年,我的赏菊之旅从南大门开始。当时,长堤上“菊溯流芳”景点的菊花吸引了众多游人,垂柳似乎一时“失宠”了。我走自己喜欢的赏菊路线:到东姐妹亭赏“菊墨书香”,到宛在堂赏“菊香墨韵”,到假山赏“金秋菊颂”,到喷水池赏“蝶舞菊漾”,到玉带桥赏“菊秀神州”,到飞虹桥赏“双龙戏珠”,到菊花园赏“竹篱菊舍”,到月季亭赏“菊韵华章”,到双安门赏“湖安菊萃”,然后绕回西湖书院赏“书香菊韵”,再到湖滨大门赏“湖滨菊境”。我在那一场菊花盛会上,观赏了标本菊、案头菊、悬崖菊、造型菊、盆景菊、什锦菊等等,过足了瘾。
关于福州的咏菊诗,我所知最早的是晚唐诗人杜荀鹤《唐风集》卷三的《闽中秋思》:“雨匀紫菊丛丛蕊,风弄红蕉叶叶声,北畔是山南畔海,只堪图画不堪行。”诗首句最后一字有“色”字的版本,我觉得“蕊”字更妥帖。那时的福州被称为“闽中”,背山面海。诗人在秋天旅居福州,因交通不便,影响出行,心情是清冷和孤独的,只能在秋雨霏霏中赏菊作诗,以寄乡愁。
诗境能反映出时代环境。我在省博物院的一次展览中,看到过一本《咏菊诗集》,编印时间是1958年1月1日,其中注明是“福州市第二届菊花展览会征诗”。诗集开篇第一首“此亦轩辕种,能扬烈士风。时逢十月节,人在万花丛。莫道秋容淡,还添春色丰。与梅同献岁,化育夺天工。”诗意昂扬,颇有“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刘禹锡《秋词》)的同工之妙。
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漳郡乡贤沈锡纯作于1975年的国画《西湖菊展》。据说,20世纪70年代后期,沈锡纯寓居福州后曹巷,一家三代六口人蜗居在12平方米的斗室。后曹巷距离西湖公园不远,沈锡纯常常前去公园写生。上述画作采用长条形的幅式,画中十数朵菊花垂挂在花架上,占据画面的中心空间。画家细笔的画法与气势如虹的行草长跋,展现出了西湖菊展的独特风韵。
由画及诗,我想起陶渊明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是陶渊明隐逸精神的象征。我以为隐逸不必刻意追求山水田园、世外桃源,真正的隐逸在于心,守得住自己的内心,便是大隐隐于市,无处不是山,无处不是水。陶渊明爱菊也爱柳,他是东菊先生,也是五柳先生。那一天,我站在西湖公园长堤上,把柳和菊并观,感觉并无“违和感”。
往回走的时候,我用步伐丈量长堤:整整一百步。西湖公园南大门长堤开发时间较晚,赵汝愚没走过,陆游、朱熹、辛弃疾、林则徐也没走过,写下“仙桥柳畔万条丝,淡荡春光二月时。知是踏青归去晚,几多游女唱杨枝。”(《西湖八景·仙桥柳色》)的明代藏书家徐熥也没走过。古人献给西湖公园旧西门迎仙桥的诗文已经够多,南大门长堤只待我辈登临讴歌。
《福州晚报》(2026年6月14日 A07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