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舒源

闽侯白沙江氏古厝大门

精美浮雕

闽侯县白沙镇新坡村西北侧的山麓下，一座气势恢宏的古建筑群默然矗立。这便是著名的永奋永襄厝，又称江氏古厝，始建于清乾隆元年（1736年），历时59年方才竣工，建筑面积达1万多平方米，是福建省目前发现的保存最完整的清代大型民居建筑之一。

与一般古厝不同，永奋永襄厝将兄弟二人的名字并列作为正式宅名，在讲究长幼尊卑的古代宗法社会里，可以说是打破常规的一笔。

古代民居的命名，实则是古人将人生哲学与精神追求镌刻于门楣之上的文化密码，可简要概括为：以景寄情，借山水竹梅将自然意趣融入方寸之间；以德立名，用“富厚”“笃叙”等字眼立下家训与品格标尺；以业标榜，靠“大夫第”或“斋”“轩”等称谓彰显社会阶层与书香底色；以吉祈福，表达对安居乐业的向往；甚至反其道而行之，以“拙政”“破庐”等谦卑“丑名”来修身自省、祈求平安。总而言之，古人的宅名不只是居住标签，更是安顿身心、寄托志趣的灵魂道场。由于深受儒家“谦卑内敛”思想的影响，古人通常忌讳直接显露自己的全名。

因此，直接以建造者的名字来命名住宅，在古代并非主流做法。即使使用与姓名有关的命名，一般也以“姓”或“号”名宅，或取宅名作为自己的“号”，或摘取名字中的吉字名宅。永奋永襄厝堪称中国古代民居命名中一个罕见的特例。

厝主为江永奋、江永襄两兄弟。据《江氏族谱》记载：江永奋，号起龙，生于清康熙六十年（1721年），卒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江永襄，号赞龙，生于清雍正六年（1728年），卒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关于家世，目前有两种不同观点，都与南宋名臣江万里、江万顷有关。据《宋史·卷四一八·江万里传》记载：江万里，字子远，南宋宝庆二年（1226年）进士，历官至左丞相兼枢密使，因遭权臣贾似道谗言被贬，辞职回祖籍鄱阳县（今属江西省上饶市）隐居。德祐元年（1275年），元军攻陷鄱阳县，江万里携子江镐等投水殉国。其弟江万顷历守大郡，官至提举江西常平茶盐官。破城时，江万顷也在鄱阳县城中被元军抓获并遇害。

民间盛传，江万里携家人殉国之时，其子江镐已有身孕的小妾因回乡探亲而躲过一劫，后生下一子，其后代辗转到达闽侯白沙落脚。但族谱明确记载厝主兄弟为江万顷的后裔。

江氏后裔为何会选择在白沙生活，又何以大兴土木？这应该与白沙作为闽江航运与商贸重镇的时代背景密不可分。据宋《三山志》卷十九记载，北宋天圣九年（1031年），因此地为“竞送盐课贩鬻西走渊薮萃焉”的交通要道，曾移福、剑巡捕使臣于白沙渡，专门巡捉茶盐事，有兵士50人。元明清时期的白沙、南屿、尚干、闽安是福州四大码头，白沙地处闽江下游北岸，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明弘治《八闽通志》载：“白沙驿，在府城西北三十四都……元时置，国朝因之。”王应山《闽都记·卷二十二·郡西北侯官胜迹》载：“白沙驿在三十四都，下通芋原六十里而近，上通水口百二十里而遥。”可见其枢纽地位。

明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刘基写有诗文《发白沙至水口》，其中有句“夜发白沙驿，亭午至水口。中流郁风雾，密雨蔽原阜”，正好与“白沙驿”一条相互印证。这种依托闽江黄金水道长期积累的商贸流通网络，为当地乡绅、富商的集聚提供了土壤。因此，江氏兄弟很可能是依托白沙这个水陆码头，从事木材、土产货运或商贸而积累起巨额财富，修建了永奋永襄厝。

整厝坐北朝南，依山而建，顺应了背山面水的地形地貌，逐座升高并沿中轴线由南至北纵向排列五座主建筑，加上西侧两座附属建筑，共七座连成一体，大小房间逾200间。建筑群呈“前兄后弟”格局，前三落为江永奋所构永奋厝，后二落为江永襄所建永襄厝，二者皆为天井合院式建筑。

永奋厝正座面阔五间、进深七楹，悬山顶，穿斗式木构架。平面布局上，明间依次划分为厅中与后厅，两侧对称分布官房、下间、梢间及转斗间，并依次前置金鼓间与包廊间。转斗间外侧设梯弄，与封火山墙间隔。附属建筑方面，第二进西侧设花厅与角亭。主座一、二进西侧，另建有规模略小的前后二落天井式合院，其中二进为双层阁楼式。永襄厝正座形制与前部相近，但左右两侧未设风弄。

古厝营造在细节上展现了极高的工艺水准与山地适应性。从空间尺度来看，每一进就有一个厅堂，从南往北逐渐增大。最后一进正房的明间特别宽大，面宽9.11米、纵深20.1米、高约10米。梁柱粗大，柱径0.6米，厅前直透屋顶的3根杉木扛梁长达10米、直径80厘米，气势极为雄伟。所用杉木均采自宁化县深山密林，经闽江水运抵达。石材用量亦十分惊人，均取材于长乐以东的“海石”，呈色纯净，质地坚硬致密，最长石条达6米、宽80厘米、厚30厘米，重约3吨，天井、台阶铺设石条占地面积5000平方米。

乾隆时期，闽中、闽北山区匪患、盗寇频繁出没，地方治安不靖，民间大族为保护人丁与财产，普遍重视宅邸的被动防御。作为一处乡野巨宅，永奋永襄厝防御设施周全，每一组建筑的正面及两侧马鞍墙均设有若干枪眼，正门门墙加厚，内通暗道；门厅和天井两侧厢房外立面暗藏用于巡防兜圈的暗道。这些设施共同构成了一套严密的防御体系，反映了江氏兄弟对家族安全的极端重视与务实应对。

古厝在生活起居与精神教化层面亦配置齐全，形成了集厅堂、书斋、园林于一体的复合型空间格局。厅堂内高悬的“梦笔堂”匾额及“书为传家宝，忍是积德门”等楹联，将书法艺术与木构建筑完美融合。左侧紧贴正房高墙建有双层楼阁式书斋，横向面阔三间，体现了“耕读传家”的儒家理想；右侧及后部建有佣人房、花园、假山、鱼池、亭台等附属建筑。其中，后花园依墙而建的重檐攒尖八角半边亭，是福州地区迄今唯一留存的古半边亭。

不同于许多富家大宅的朱漆彩绘，这里的木雕以清水雕为主，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施厚漆、不贴金箔，只用极薄的清漆或桐油做保护层，最大限度地展示木材天然的纹理和色泽，呈现出一种质朴内敛、格调高雅的文人气质。

遍览插屏、椽头、门窗、格扇、斗拱、雀替、梁枋等处，雕刻题材包罗万象，既有历史人物故事，也有飞禽走兽、山水花鸟、几何等。其中，水族图案（如鱼虾蟹等）的频繁出现，折射出闽江流域特有的渔耕文化与亲水情结；“暗八仙”及花卉果实等纹样，则寄托着家族对福寿康宁、子孙昌盛的祈盼。线刻、影刻、浮雕、圆雕、透雕交替并用，极尽精雕细刻之能事。

值得一提的是，江氏家塾作为族中子弟修身治学的场所，倚靠正座左边封火墙，呈一字排开，是一座规制齐整的双层楼阁。其布局井然，下层中厅供奉圣贤牌位，内壁以十扇屏门相隔，其上张贴的诗文稿纸，真、草、隶、篆诸体兼备。左右两侧为男学生课读之所。上层格局与楼下相仿，中间设塾师办公处，左右供女眷就读。

整座书斋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莫过于走廊上的美人靠。栏板之上，108面浮雕图案鳞次栉比，从“暗八仙”的法器飘逸，到“和合二仙”的喜乐融融，再到“一路连科”“富贵长春”等吉祥寓意，如此大规模、高密度的精美木雕群，即便在人文荟萃的福州地区，亦属罕见孤例，堪称清代民间木构雕刻艺术的活化石。

（作者单位：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

《福建日报》（2026年6月13日 第07版：理论周刊·文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