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元春

　　公元前334年，越国末代君王无疆兴兵伐楚，兵败战殁，楚威王乘胜横扫越地，越国主力覆灭、宗室离散，国祚终结。无疆长子驺玉，率领宗族千余部众浮海南奔，辗转入闽。部族最初落脚于今福州长乐金峰、潭头交界台瑶村筹岭山居住并建庙祀父，坚守越人宗祀，暗藏复国之志。奈何此地山多石瘠、耕地稀缺，难以长期聚居发展，驺玉遂率众继续西迁，择福州莲花峰下腹地落脚，最终定居于今福州市晋安区新店镇古城村一带。此地山水环抱、水土宜居，越人在此屯垦筑城、整军经武、积蓄势力，成为闽越族群繁衍与闽越政权发祥的核心地带，也奠定了闽越文化的根基。

　　闽越地处东南海隅，先秦至秦汉正史记载简略零散，加之闽地古文献稀缺、考古资料有限，学界对闽越早期君王源流、王位递嬗、世系脉络的考证，长期存有诸多分歧与争议。本文以《史记·东越列传》《汉书·两粤传》《汉书·严助传》等权威传世正史为核心依托，兼采闽台地方方志、世家族谱、历代舆地文献，结合福建新店古城、闽越冶城等考古遗存发现，系统梳理战国至西汉闽越国完整王位传承脉络，厘清政权更迭、内乱分裂、汉越博弈的关键史实，客观还原闽越国从草创崛起、受封立国、强盛割据到最终消亡的完整历史脉络。

　　战国中后期越人南迁入闽，闽越国早期草创世系

　　公元前334年越人南迁入闽，至公元前221年秦始皇完成天下一统，前后历时百有余年。南迁的于越遗民，与福建本土古老的七闽土著部落长期杂居共处、互通婚姻、文化交融、习俗互化，逐步融合形成闽越族。各部族结束分散割据状态，整合军事、人口与土地资源，建立区域性独立政权，即早期闽越国，成为东南沿海不可忽视的地方势力。

　　相较于汉代官方正史只载无诸之后正统世系，闽地族谱、历代府县志及近代闽越史地方研究，完整记载了无诸之前战国闽越七代先王传承，是梳理闽越早期历史的重要补充，其世系、在位年限与核心背景梳理如下：

　　（一）闽越王驺玉，公元前334年—公元前306年在位，历时28年。无疆长子，闽越开国始祖，率众南迁入闽，择地定居、建制安民，奠定闽越草创政权根基。

　　（二）闽越王驺尊，公元前306年—公元前267年在位，历时39年。承继驺玉基业，休养生息，调和越人与七闽土著矛盾，族群融合逐步深化。

　　（三）闽越王驺亲，公元前267年—公元前259年在位，历时8年。守成之君，政局平稳，着力发展山间农耕与滨海渔猎，拓展生存空间。

　　（四）闽越王驺恒，公元前259年—公元前251年在位，历时8年。对内稳固宗族秩序，对外安抚周边蛮夷，维持闽越边境安定。

　　（五）闽越王驺朝，公元前251年—公元前243年在位，历时9年。逐步强化军事实力，开始整合闽地零散部族，集权趋势日渐凸显。

　　（六）闽越王驺睦，公元前243年—公元前232年在位，历时11年。整饬城防、完善部族管理制度，为无诸统一全闽积蓄国力。

　　（七）闽越王驺无诸，公元前232年—公元前214年在位，历时18年。为越王勾践后裔、无疆七世孙，兼具雄才大略与强悍军事实力。继位后东征西讨，平定越王宗族内部派系分裂，兼并闽江流域大小部落，一统七闽全域，正式定都东冶，自立闽越王，标志着闽越国从部族联盟政权走向成熟王国体制。

　　秦始皇一统六国后，南平百越，将闽越故地纳入大一统版图，特设闽中郡。因闽地地势险阻、山水阻隔、民风剽悍，朝廷未派驻郡守，仅采取羁縻管控，废黜无诸闽越王号，降为部族君长。据《汉书·高帝纪》记载，闽越上下皆怨恨秦朝“侵夺疆土、断绝社稷血食”，抵触秦廷统治。而秦王朝对闽中郡始终采取“弃不属”的放任态度，无诸仍实际掌控闽地军政大权，闽越国得以保留完整族群体系与武装力量，长期维持半独立割据状态。

　　西汉初年无诸受封，闽越国正统政权正式建立

　　秦末纲纪崩坏、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闽中君长无诸审时度势，与堂弟闽君摇共率精锐兵马北上，归附楚地豪强鄱阳令吴芮，联兵参与灭秦之战。秦朝覆灭后，楚汉争霸爆发，无诸和摇再度择势而从，倾力协佐汉王刘邦平定项羽，为汉王朝定鼎天下立下汗马功劳。

　　汉高祖五年（公元前202年），刘邦念其功勋，遣使在福州惠泽山（今大庙山），筑封坛、颁诏书，正式册封驺无诸为闽越王，划闽中全境为其封域。自此，闽越国获得中央王朝官方认可，成为两汉法定册封的东南地方诸侯国，无诸也完成了从流亡越族首领到正统诸侯王的身份转变，亦是正史明确记载、可精准考证的首位闽越正统君王。汉惠帝三年（公元前192年），汉廷评议高祖时期越人的功绩，认为闽君摇功绩显著，且深得民心，于是正式封摇为东海王，建都东瓯，亦称东瓯王。

　　自无诸受封立国，至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余善败亡、闽越国国除，闽越正统政权凡存续92年。结合《史记》《汉书》正史原文与地方史料互证，汉代闽越王世系传承、更迭背景、核心政绩与兴衰关键事迹，逐一考证如下：

　　（一）驺无诸（约公元前202年—公元前192年在位）

　　勾践嫡系后裔，闽越国开国之主、政权奠基者。依托汉廷册封的合法地位，营建东冶都城，完善官僚体系，推广农耕、冶铸、造船、手工业技术，打通闽地水陆交通，推动闽越社会从蛮荒部落形态迈向成熟城邦文明。对内凝聚宗族、融合民生，对外睦邻稳边，国力日趋强盛。约公元前192年，无诸病逝，死后闽越王权更迭动荡加剧，宗族内乱隐患逐步显现。

　　（二）驺獏（公元前192年—公元前176年在位，历时16年）

　　无诸嫡子，父死嗣位，承续闽越国统。正史未详细记载其治国举措，地方族谱与闽越地方文献记载，其后宫子嗣繁多、宗族势力膨胀，诸子各拥部众、暗自角力，直接埋下日后兄弟相残、叔侄争位、宗室内乱的巨大隐患，与汉代史册所载“闽越国数乱、反复无常”的整体特征高度契合。

　　（三）驺逸（公元前176年—公元前163年在位，历时约13年）

　　驺獏之子、无诸之孙，以嫡长身份继承王位。在位期间国力平稳，但宗族矛盾持续激化，宗室旁支势力坐大，王权日渐衰弱。最终被其二弟驺甲发动宫廷政变刺杀，死于内乱，闽越王权首次出现暴力篡夺。

　　（四）驺甲（公元前163年—公元前155年在位，历时8年）

　　驺逸二弟，弑兄篡位，以暴力手段夺取王权。上位后未能压制宗室矛盾，统治根基薄弱，内部离心严重。不久后，其三弟驺郢再度发动政变，驺甲兵败被杀。《汉书·严助传》中，淮南王刘安上疏朝廷有言：“闽越王弟甲弑而杀之，甲以诛死，其民未有所属”，正史明文佐证驺甲弑君、终遭诛杀的史实。

　　（五）驺郢（约公元前155年—公元前135年在位，历时约20年）

　　无诸之孙，闽越国中期强势君主。凭借军功与宗族威望平定内乱，稳固王权，整军强兵、扩张疆域，迎来闽越国鼎盛阶段。在位期间野心渐盛，屡次兴兵侵扰东邻东瓯、南邻南越，不断突破汉廷边界约束，试图摆脱中央管控，谋求完全独立。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闽越大举进攻东瓯，东瓯求援于汉，汉廷出兵驰援，驺郢迫于汉军压力被迫撤兵；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再度举兵围攻南越，震动朝野。汉武帝命王恢、韩安国分道率军南征，大兵压境。危急之下，郢之弟驺余善发动兵变，刺杀驺郢，以弑君谢罪于汉廷，以此平息战火，强盛一时的闽越国就此陷入分裂。

　　（六）驺丑（繇君丑，公元前135年—公元前120年在位，历时15年）

　　无诸嫡系长孙，宗室正统，未曾参与驺郢对抗汉朝的扩张之举。汉武帝为安抚闽越旧部推行以越制越的边疆治理策略，册封驺丑为越繇王，承袭闽越正统名分，镇守闽越故地。然此时闽越军权、实权尽数掌控于余善之手，繇王丑徒有君王名号，仅为汉廷用来笼络闽越王族、稳定地方民心的象征性君主。

　　（七）驺余善（公元前135年—公元前110年在位，历时25年）

　　驺郢之弟，闽越国后期实际掌权者。刺杀驺郢之后，遣使赴汉请降认罪，汉武帝为避免南疆久战，顺势册封余善为东越王，与繇王丑分土而治、划疆分立。余善割据闽东险要之地，表面臣服汉室，暗中积蓄兵力、修筑要塞，在福建北部原崇安县等地建六座城堡拒汉，不断扩张势力范围。随着实力壮大，其割据野心彻底暴露，私刻帝王玺绶，僭越礼制，自立武帝，公然与汉王朝分庭抗礼。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余善正式起兵反汉，汉武帝调遣江淮、江浙大军，以杨仆、韩说为主帅，多路并进、跨海入闽，大举讨伐。闽越防线溃败失守，余善兵败逃回冶都（今福州）。

　　（八）驺居股（公元前120年—公元前110年在位，历时10年）

　　越繇王驺丑之子，闽越国末代正统君王。继父之位，长期居于傀儡之位，隐忍待变。汉军南下平叛、余善兵败之际，居股联合闽越贵族建成侯敖，顺势发动政变，诛杀东越王余善，率繇王部众举国归降汉朝，彻底终结闽越分裂战乱。

　　汉武帝鉴于闽越之地险阻易守，且闽越人民风强悍、屡叛难制，为根除南疆隐患，下诏实施举国迁民政策，废除闽越国建制，将闽越核心部族大规模强制迁徙至江淮一带。部分不愿迁徙的越人遁入深山密林，逐步边缘化；大量城邑、聚落废弃，延续数百年的闽越政权就此彻底灭亡。汉廷嘉奖居股归降之功，册封其为东城侯，举族迁往今江西九江境内安置，闽越王族正统血脉自此远离闽地。笔者2018年专程到彼时闽越人遁入山野避居的闽侯县洋里乡仙洋村、新见村，以及仁洲村、永丰村等地的无诸庙，人们至今仍奉闽越王无诸为地方保护神，供奉祭祀。

　　闽越国君王世系考证中的核心争议辨析

　　（一）战国早期七王世系的史料属性争议

　　无诸之前驺玉、驺尊、驺亲、驺恒、驺朝、驺睦七世先王，以及西汉前期驺獏、驺逸、驺甲三位君王，均不见载于《史记》《汉书》等汉代官方正史，无中原编年史料与同期铭文佐证，主要源自后世闽地世家族谱、明清方志与地方文人记述。此类记载多为后世补记、宗族溯源附会之作，带有完善宗脉的主观色彩，缺乏直接考古实证。而无诸、郢、余善、居股等汉代中后期君王，正史纪年、事件、人物关系记载清晰，可与考古遗存相互印证，为学界公认的可信世系。

　　（二）驺郢与无诸亲属关系的史实勘误

　　后世部分通俗史籍简略记载“无诸死后，子郢继立”，简化二者辈分关系。结合时间轴严谨推算：无诸卒于公元前192年，驺郢活跃于公元前155年至前135年，前后相隔近四十年，结合古代宗族世代年龄规律，二者不可能为父子。综合《汉书》辈分线索与闽越宗族传承逻辑可确定：驺郢应为无诸之孙辈，旧说“父子相传”实为史料传抄讹误。这一争议，也直观反映出中原王朝对边疆远国记载简略、信息断层的史料局限。

　　（三）繇王驺丑与东越王余善二王并立的政治本质

　　公元前135年之后，繇王与东越王分治，并非闽越内部自然分化、势力均衡的结果，而是汉廷刻意抬高正统王族驺丑，以名分束缚闽越旧部；同时承认实权军阀余善的割据现状，以册封安抚强势武装势力。“以越制越、分而治之”的策略，短期消解了汉越军事冲突，长期却加剧闽越王族内部裂痕持续加深，为余善割据称帝、举国反叛、最终亡国埋下隐患。

　　《福州晚报》（2026年6月13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