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兆浩 文/图

历史资料中的陈钧画像。
陈钧是明初闽地罗源声誉卓著的文人与官吏,字衡臣,号沧浪,晚年自号沧浪渔者,一生历任浙江建德县丞、荆南襄府诗傅。他根植于传承数百年的闽地陈氏宗族,是七步北溪始祖陈巢云的嫡系后裔,为第十世陈楞之子,陈氏家族第十六世孙,家世渊源深厚,文脉传承绵长。他一生淡泊名利,既有“不愿屈身逢迎”的隐逸高节,又有两次出仕且政绩斐然的为官生涯。
重礼尚学的家族环境
据《北溪陈氏谱》序言记载,唐昭宗己酉年(889),始祖巢云公为避乱世,自河南光州固始县追随闽王王审知率众入闽,一路跋山涉水、筚路蓝缕,历经无数艰难险阻,遍寻适宜定居之地,最初落脚于七步道人峰下。后来,该家族人口繁衍,又陆续迁至福建罗源县城溪尾、崇德桥西一带,自此在罗源落地生根,耕读传家,积淀下浓厚的书香家风。陈钧便是在这种重礼义、崇学识的家族环境中成长,自幼便展露出过人才学与高洁品性。
陈钧始终将宗族传承视为己任,为家族文脉延续倾尽心力。据《七步北溪陈氏宗祠历次建造序》记载,明洪武二十八年至建文二年(1395年至1400年),陈钧牵头主持,在七步修建了首座“七步北溪陈氏宗祠”。修建过程中,他亲自选址定基,从宗祠的建筑格局、殿堂布局,到梁柱选材、祭祀陈设,无一不亲自斟酌、全程督造。明建文三年(1401),陈钧再度主持编修《北溪陈氏族谱》。他遍访族中高龄长者,搜集散落的家族史料,逐一考证历代先祖生平、世系传承,耗费近两年心血完成谱牒编撰。
生性洒脱 淡泊名利
陈钧生性洒脱,自幼便钟情山水、向往隐逸,对官场功名利禄素来淡泊。元末,天下大乱,他便隐居于徐公里双茅峰下,远离尘世纷争;明初,政局初定,他曾短暂出任楚王幕僚。可是,官场的繁文缛节、权责束缚、功利纷争,与他崇尚自由、坚守气节的心性格格不入。眼见官场趋炎附势、庸碌无为的风气,他不愿屈身逢迎、同流合污,任职仅数月,便毅然辞官归隐,最终定居罗源潮格村双茅山下,彻底远离朝堂与官场,过上了田园村居的生活。乡人黄洪诗(字雅及)在《潮格村杂咏》第二首中写道:“苍松翠柏间青篁,一带民居半短垣。蓑笠相逢谈作苦,诗家谁道有沧浪?”这正是对陈钧归隐生活的真实刻画:村居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屋舍简朴,他身着布衣蓑笠,与乡邻质朴相交,不问世事、不慕名利,终日以诗文
自娱,成为乡间独善其身的清雅隐士。
关于陈钧的生平志趣、为官履历与品性风骨,明清两代《罗源县志》均有专门记载。两段史料相互印证,完整勾勒出了他的形象。明万历版《罗源县志》为其立传:“陈钧字衡臣,号沧浪渔者。性痼山水,值元末隐徐公里双茅峰下。倜傥尚气节,以声诗自娱,不事生产,环堵萧然。明洪武壬戌年(1382),庐州府同知阮宗大以贤良文学荐之,遥授建德县丞,三年托疾归。继而荆湖襄王闻公贤,遣典使吕童斋束帛聘公,公强应聘。居无何,复乞归。”清道光版《罗源县志》则补充其年少风骨与日常志趣:“……少负才名,神采飘逸,忘形物外。……闭户读书。中有忧愉,辄发为吟咏。……门前有溪流回绕,时乘小舟,垂纶上下,……或劝之仕,钧曰:‘吾岂效屠沽辈耶?’”寥寥数语,将他少年成名、超然物外、淡泊仕途、钟情隐逸的特质,刻画得入木三分。
仁心施政 惠泽一方
陈钧虽一心向隐、不恋权位,却绝非空谈诗文、漠视民生的迂腐隐士。他一旦身负官职,便始终恪守为官之道,心怀百姓疾苦,以实干之才济世安民,做到了在其位谋其政,尽显士人担当。明洪武壬戌年(1382),他凭借出众才学与清正品行,被庐州府同知阮宗大以贤良文学之名举荐,应征赴京,被朝廷授予浙江建德县丞一职。彼时的建德县,历经元末数十年战乱,早已满目疮痍、民生凋敝:广袤田畴荒芜废弃,杂草丛生;境内河道沟渠常年失修,淤泥堵塞,灌溉功能完全瘫痪;地方豪强仗势横行,大肆兼并民田、苛索百姓,导致流民遍地、民不聊生;城乡学堂尽数荒废,礼乐教化不行,民风颓靡,整个县域百废待兴,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陈钧上任后便全身心投入到县域治理之中。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击民生痛点,整治土地兼并与赋税乱象。他亲自带领县衙吏员,走遍建德各乡各村,逐户核查户籍、丈量田亩,逐一登记造册,彻底清查豪强地主隐田逃税、欺压乡民、逼债夺地的恶行。面对拒不配合的地方豪强,他秉公执法、毫不妥协,严令其归还侵占的民田,废除所有私加苛税,重新核定公平的赋税标准,为贫苦百姓卸下沉重负担,让流离失所的乡民重新拥有了赖以生存的土地,迅速安定了县域民心。
稳住民生根基后,陈钧全力推动农业生产恢复。他深知民以食为天,唯有农桑兴旺,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他不顾辛劳,深入田间地头督导农事,亲自指导乡民耕种;针对流民缺粮、缺种、缺农具的困境,他果断开仓放粮赈济,统一分发稻种、耕牛与农具,劝导流民返乡垦荒;同时牵头兴修水利,勘察境内水系,组织乡民疏通淤塞沟渠、修缮陂塘堤坝,彻底打通农田灌溉水系,让荒芜多年的田地重获水源,得以复耕。在他的悉心治理下,建德县农田逐年增产,百姓渐渐解决温饱,流离失所的景象彻底改观。
与此同时,陈钧着力改善民生基础设施,修复战乱中损毁的官道、桥梁与渡口,多方筹措资金,号召乡绅捐资、乡民出力,修缮破损道路、加固沿河险堤、重建倾颓桥梁,彻底解决了乡民出行难、商旅往来难的问题。道路畅通后,各地商旅纷纷前来,县域市集日渐繁荣,商贸逐步复兴,百姓生活愈发便利富足。
他始终坚持“为政先教化”,大力复兴文教、淳化民风。他重整乡间废弃学堂,自掏俸禄修缮校舍、购置书籍,延聘品行端正、学识渊博的贤士任教,让乡间寒门子弟得以读书识字;闲暇时亲自下乡,以礼义廉耻、忠孝和睦训导乡民,劝导大家摒弃陋习、向善守礼。短短三年时间,建德县便实现了吏治清明、农桑兴旺、民风淳朴、百姓安居的大好局面,他真正做到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任职三年期满,他归隐之心愈发坚定,以身体抱恙为由辞官归乡。消息传出,建德百姓自发前来送行,扶老携幼、沿街跪拜,含泪相送数十里,史书所载“父老子弟涕泣送之”,正是百姓对他最深切的爱戴与不舍。
他在建德的惠政美名,很快传遍楚越大地,荆湖襄王听闻其才德,心生仰慕,特意派遣典使吕童携带厚礼,专程赴罗源聘请他出任荆南襄府诗傅,教导王府子弟。陈钧本已决意终身归隐,却碍于襄王礼贤下士的盛情,难以推辞,只得勉强应聘赴任。在王府期间,他悉心传授诗文经义与做人气节,言行儒雅、品行端正,深得襄王敬重与学子爱戴。但他终究心系山林,加之当时已年近七十,身心俱疲,不愿再受官场礼法束缚,便再三向襄王恳请辞官归乡。襄王深知其志不可改,只得应允,并亲自作诗送别:“昔年税驾得栖迟,老爱临流日赋诗。朔雪楼台欣共笑,东风沙渚惜将离,三杯腊酒倾鹦鹉,一路春山听子规。归去故园泉石好,白云深处卧希夷。”
自此,陈钧彻底告别仕途,重返双茅山下,闭门读书、泛舟垂钓、吟咏诗文,终老于田园之间,再未出仕。他两次为官,皆非主动求仕,却都履职尽责、造福一方;功成之后,毅然抽身,不恋权位、不慕荣华,曾作诗言志:“同道诸君如相问,鹿门烟雨一蓑衣。”
归隐山林 倾心诗文
陈钧虽隐于山林,却始终心怀家国、关切民生,将满腔赤诚融入诗文之中。
他的著作《沧浪子退轩集》为海内孤本,全书七卷176页,收录诗作244首,现存于天一阁(笔者近日由宁德陈仕霖君指点、谢飞峰君复印而得稿本),卷前有三山徐钟震小引,道光版《罗源县志》仅存其诗26首。
他在《过严子陵钓台》中推崇隐士高节,直白抒发淡泊仕途的心志;在《猛虎行》中以虎喻恶,痛斥欺压百姓的恶势力;在《感时行》中描绘乱世疾苦,悲悯百姓流离;在《柬秦局使》中喜见家乡复苏,心系民生冷暖。正如鲁迅评陶渊明所言,陈钧并非浑身静穆,正因他兼具隐逸风骨与济世情怀,才更显人格伟大。明万历版《罗源县志》赞其不慕权贵、坚守气节、心怀天下,短短赞语,道尽他一生的高尚品行。
此外,陈钧一生重情重义、崇尚气节。他诚心拜名士陈高为师,虚心求教。恩师病故后,他作挽诗痛悼“空使门生赋式微”。他与元朝忠臣、诗人王翰结为莫逆之交。王翰殉节之后,他作五古三十韵哭悼,叹其“平生忠义心,可贯金与石”,字里行间尽是对友人的敬重与哀思。他重情重义的品格,深受世人称颂。
与张思哲的友谊
在陈钧的一生中,同乡挚友张思哲(本名张留孙),是与他心意相通、相知相惜的半生知己。二人比邻而居,陈钧家住罗源溪尾街,张思哲安居后张街。他们自幼相识相伴,且学问相当、志趣相投,皆自幼饱读诗书、崇尚文人气节、痴迷诗文创作,是罗源当地齐名的青年才俊,相交多年,情谊深厚。
两人虽为至交,人生志向却各有不同:陈钧看透官场纷争,一心向往归隐山林,独善其身;张思哲胸怀济世之志,立志通过科举入仕,施展才学、造福百姓。明洪武丁卯年(1387),张思哲勤学多年,在乡试中中举。他才学出众,被举荐进入太学深造,潜心备战礼部会试,向着自己的仕途理想稳步迈进。
陈钧得知挚友喜讯,满心欢喜,全然支持张思哲的理想,从未因自己归隐之志,干涉挚友的人生选择。会试在即,张思哲即将辞别故里,远赴京城赴考,离别之际,陈钧特意置办饯行酒宴,与挚友忆往昔同窗共读、同游山水的岁月,话此刻离别不舍之情,更送上最真挚的祝福。他挥笔写下送别诗《送张思哲赴春闱》:“青年逸志凌嵩丘,乡闱选占槐黄秋。兹晨匆匆告我别,束书复向神京游。神京楼观五云表,回首闽关海天渺。扬帆早渡浙江涛,整珮自登凤台晓。男儿勋业在壮年,此行羡子先扬鞭。骅骝逸足快驰骋,双雕劲翮思腾骞。传家剑履人争羡,积庆流芳自蕃衍。”
诗中开篇盛赞张思哲年少有志、意气风发,乡试一举夺魁,壮志凌云;继而写离别场景,挚友辞别故里,远赴京城,回望闽地山海茫茫,满含不舍。随后,他祝福挚友一路顺遂,平安抵京,从容赴考。他将挚友比作千里良驹、振翅雄鹰,期许他趁壮年大展才学,金榜题名,建功立业。最后,他祝愿其传承家学,光耀门楣,积善流芳,绵延后世。
这首诗无半句客套虚言,全是知己间的赏识、理解与祝福。两人志向殊途,一者归隐守心,一者入世济世,却始终彼此尊重、惺惺相惜。这份纯粹的知己情,成为明初罗源文坛的一段佳话。
陈钧的一生,进退从容,为官则清廉务实、惠泽百姓,尽显济世之才;归隐则淡泊自在、坚守气节,不负文人本心。他为人重情重义、心怀苍生。他不恋功名、不忘初心,兼具名士风骨与家国情怀,其生平事迹、诗文才情与高尚品格,历经数百年岁月沉淀,始终被后世铭记传颂,成为明初闽地极具风骨的一代名士。
《福州晚报》(2026年6月15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