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戎戒 余增福

如今，蓝田书院常常举办各类文化活动。

　　蓝田书院，是八闽最古老的书院之一，具有千余年的历史；也是福建省最年轻的一座书院，重建后启用于2013年1月。

　　历史上朱子曾两度到访蓝田书院讲学授徒，后一次正值“庆元党禁”，朱子经历了人生至暗时刻，蓝田书院则迎来了历史上的高光时期。从此之后，当地就有了“先贤过化之乡”的声誉。

　　（一）

　　蓝田书院位于福建省古田县杉洋镇杉洋村。据《福建通志·学校篇》记载，其始建于南唐天福二年（937），是福建最早的四所书院之一。杉洋镇拥有“中国传统村落”和“中国历史文化名镇”两张名片，很大程度上是得益于蓝田书院。

　　杉洋村古称蓝田。衣冠南渡，中原南迁。唐天宝年间（公元742年至756年），余氏始祖从江西至闽北一路迁徙寻来，看上了杉洋这块沃土吉地，后又有李氏、彭氏、林氏陆续接踵而至。四姓合居，万灶人烟，繁衍生息。

　　蓝田书院创建者为余氏六世祖、南唐员外郎余仁椿。当他从南唐永贞县令（今罗源县）告老还乡后，深知“成天下之才者在教化，教化之所本者在学校”的道理，倾其田产及一生积蓄，创立了一个教育余氏宗族子弟的学馆。据《余氏总谱志·余氏重建蓝田书院记》篇首记：“昔员外公余仁椿相地宜，创学馆，背乾向巽，萃山川之秀，额以蓝田。”这就是蓝田书院的“前世”。

　　书院落成后，余仁椿鉴于寒门学子求学之难，另设“留田七十余亩，岁入谷八十石”。“水田七十余亩”命名“灯油田”，“岁入谷八十担”则用来资助奖励余氏家族的读书郎，并规定轮流耕作，不许变卖，只许增加，不许减少。余氏先祖的远见卓识之举着实让人钦佩。

　　蓝田书院屡次毁于战火，历经多次修葺重建。蓝田书院原有一块民国时期立的碑，中部正文突出“唐永贞县令余仁椿捐资鼎建”，两侧的碑文罗列自南宋至民国历代重修蓝田书院绅董的芳名，上有36位绅董在列。

　　历史上最著名的重建工程有两次。一是宋乾道二年（1166），由乡贤余端卿发起，并立碑为记。二是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古田县令万友正亲自主持。据《古田县志》记载，这次重建，杉洋人倾村而动，全县协力。“倒箧倾囊，即农工商贾亦宜踊跃争先，以襄盛举”。

　　蓝田书院是古田乃至八闽的文化地标，启智教化之功业已显现。据《余氏总谱志·余氏列祖历代登科仕宦名讳官衔》载，至余端卿第十一代，共有60人，“簪缨间出，子孙显荣”。余仁椿当年远没有想到，蓝田书院原本只是作为家族的私塾（即“学馆”），后来竟发展成为整个杉洋乃至八闽的最高学府之一。南宋时期，蓝田书院学成的学生就有资格参加京城里的科举考试。

　　（二）

　　蓝田书院建在杉洋村北境墓亭山麓，离乡村尚有一段距离，遗世独立于群山怀抱之中。巍巍然不愧一方名胜，但在中国书院史上却难有一席之地。

　　机遇眷顾，蓝田书院迎来了继孔子之后儒学最主要的人物——朱子。地以人传，人以文传，朱子因蓝田书院而安身立命，蓝田书院因朱子而蜚声在外，成为闽北以外与朱子渊源最深厚的书院之一。

　　宋淳熙十一年（1184），应古田学生林择之、余隅等人邀请，朱子造访古田，一是寻访父亲的踪迹，二是在恩师李侗祖籍地作“游学讲论”。他虽是短暂逗留，却留下很好的印象。

　　朱子父亲朱松年轻时来过古田，并与古田文士林芸斋结为好友。机缘巧合，林芸斋的儿子林师鲁又成为朱子的得意门生。宋绍兴二十三年（1153），24岁的朱子出任泉州同安主簿，途经延平，拜会他父亲的同窗李侗，相处多时，受益匪浅；后拜李侗为师，与杨时、罗从彦并称为“延平四贤”。李侗的祖籍在杉洋，是从杉洋外迁至延平。旧时蓝田书院内的圆门上一块木匾，有“子二度于尊师李讳侗公祖籍地游学讲论”的记载。

　　宋庆元三年（1197）三月，朱子再度受邀前去蓝田书院，受“庆元党禁”的影响，他心情郁闷，是杉洋的秀丽山川抚慰了他，是杉洋的淳朴民风接纳了他。他白天在书院讲堂上谈经论道，晚上在聚星台上观星象，说古今。在那个非常时期，这座书院让朱子度过了自己晚年里一段排遣苦闷、获取安慰的时光。他也以自己渊博的才学，温润的气度，浸润着这方土地，也促使杉洋这个闽东偏僻小镇和蓝田书院名望骤升。

　　朱子在蓝田书院头尾三年讲学授道，对数百年间古田全境的文化教育产生了深远影响。概括地说，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朱子九斋”。朱子在古田的三年，主要是在蓝田书院讲学授徒，但对南宋时期古田九所书院，或应门人之邀，或随弟子所往，均有芳躅所及。故有“朱子一工教九斋”的神奇传说。著名的“古田十八门人”得到亲灸真传，就形成于此。譬如，被朱子视为“畏友”的林用中，曾随师30多年，亲历“岳麓会讲”“鹅湖之辩”等宋代理学的大事，将朱子的《白鹿洞书院揭示》等办书院的理念，在古田境内的书院中推行。宋古田县令郭能撰《蓝田书院碑记》：“朱夫子二至此，以蓝田书院为础，学风正，门人千余众，守学规。上庠所自，徒步青云者，数而不清也，全仗《蓝田书院揭示》矣。”

　　第二，题字真迹。朱子在古田留下了诸多诗文翰墨，光是蓝田书院就有“蓝田书院”的匾额和勒石，书院客厅额题“鸢飞鱼跃”“寒竹风松”，厅壁联句“春报南桥川叠翠，香飞翰苑野图新”“雪堂养浩凝清气，月窟观空静我神”，阁楼横匾“文运昌明”，后山全池“引月”等，不仅丰富了蓝田书院的人文内涵，还为古田留下了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

　　第三，教泽长存。从蓝田书院回去后的第二年，朱子病逝于考亭书院。他对古田民俗的醇化和人才的培养润泽延绵。弟子们肩负起先师未竟之业的传播重任。黄榦主螺峰书院，林用中、林允中兄弟主溪山书院，余偶主擢秀书院，余亮主兴贤书院……他们让理学薪火相传，久盛不衰。清福建学政使、翰林侍讲学士朱珪撰《蓝田书院评录》赞曰：“育养人才，涵濡沐浴多士，得幸古田之蓝田书院。创建于五百年前，重兴于五百年后，而知朱夫子音容常在，教泽长存也。”

　　第四，人才辈出。朱熹两度传道授业解惑，不仅是古田文教之幸事，还吸引周边儒生慕名纷至沓来，“生徒云集，坐不能容”，盛极一时。自宋迄清，仅杉洋一地，考取贡生、举人、进士的，多达90人，成为朝廷命官的有200多人，其中三人先后为相。知名官员包括“明初清吏典范”“开明第一诗人”张以宁，清代国子监祭酒、天下师表余正健，一代名将九门提督甘国宝，鳌峰书院山长曾光斗等。

　　还有一个事例从另一个侧面再次说明了当年朱子的影响力。当朱子再度踏进蓝田书院时，已是68岁的老人了。他因为仗义执言上书得罪了朝廷韩侂胄，对方欲将他除之而后快。韩侂胄遂令一名姓康的太保前去缉拿朱子。当康太保策马赶到杉洋后，听到书院中书声琅琅，见到朱子气定神闲地端坐在讲坛授课。他生出恻隐之心，犹豫不决。而朱子见到康太保，以为是新来的学子，招呼他上前到讲堂参道。课后午时，朱子留下这个新入门的“弟子”吃饭，饭桌上只有一盘蕨菜、一碗番薯米饭、一碟细盐。康太保不解——朱子曾当过皇帝的“侍讲”，虽然因“庆元党禁”被革除了一切官职，但毕竟是学界泰斗，怎么会如此寒酸？朱子看出了康太保的心思，便当场吟咏了一首五言绝句：“乡井无兼味，盘飨粗菜好。白盐壮筋骨，蕨薯宜养浩。”康太保目睹了朱子生活清贫、志行高洁、儒雅有礼，深为感动，不忍将其收捕，便令随从先返。但他也明白，不杀朱子自己难以交差，最后他只好拔剑自刎，舍生取义。

　　朱子过化之后，杉洋成为砥砺品行、激励后昆之处。每年农历三月初九朱子忌日和秋后，当地人们为表达对朱子的尊崇，都会聚集于蓝田书院，祭拜圣贤。

　　（三）

　　如今的蓝田书院，坐北向南，正座三进，后面还有一座依山而建的“魁星阁”巍然耸立。书院四周层林叠翠，清静古朴。我伫立“雪堂”正厅，默念壁上的一副对联：“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无以异也，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不在兹乎。”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蓝田书院这只凤凰在涅槃38年后浴火重生。

　　1975年12月，一场火灾将书院千年古迹毁于一旦，那“蓝田书院”的题刻也深埋废墟之中。所幸的是，“蓝田书院”四个字在此之前，已被追随者勒刻在书院附近的巨石上。

　　书院由余仁椿第三十三代孙、经济学博士余云辉捐资400万元于2009年12月在遗址上重建。书院在原有建筑面积900多平方米的基础上，被增扩为1300多平方米。书院广场塑有一尊朱子像，是一副诲人不倦的形象。朱子当年洗笔处的“洗墨池”宛然在焉。朱子文化犹如泉水汩汩，清澈鉴人，源源不断地滋润着这片日新月异的土地。

　　蓝田书院曾经被历史湮没的辉煌，如今重焕了光彩。从2013年1月迄今几乎每个周末，蓝田书院都会热闹起来。由书院聘请的国学老师会免费给当地的少年们讲解国学经典，传授优秀传统文化。阵阵读书声，在沉寂许久之后，重新从山野深处的书院里传出，这令人由衷赞叹！先贤过化，薪火相传！

　　《福州晚报》（2026年6月17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