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郭永仙
晚清理学家余潜士青年时代务过农,通过农事、水利、乡村游历,他逐渐形成了“天人合一”的思想。永泰多庄寨,而庄寨讲究“山水人文共生”,其建筑多将自然意象的伦理化,以山川草木喻天理流行,有类似王维“明月松间照”的理学式解读。中年时代的余潜士,农闲之余,喜欢走村,探游山水,在山水中感悟生命与天地间的美好,构建起他的理学观。
余潜士继承了朱熹对张载思想的诠释——即通过“理一分殊”论证天理与人性的贯通性,强调“性即理”的伦理化天人关系。
青年时期的余潜士在高盖山中的名山室读书四年,闲暇时也常与道长探讨道学与理学有关相通之处,特别是“天人合一”思想:首先强调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人是自然界的一部分,与万物同呼吸共命运。
余潜士除了读宋五子书之外,因二伯父行医,家里有许多中医药典籍,也时常浏览医书。除此之外,在名山室的四年间,他与道教频频接触,读了不少八卦五行及求仙的书籍,比如《阴阳对待流行说》《阴阳寒暑卦象说》等等,这些在《余潜士全集》中有所体现。
《阴阳对待流行说》中有一段这样叙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极者理之,至极而无可加也。两者对也,仪者匹也。太极之理,浑沦于一气中,无不包涵而贯彻。自气分为阴阳,匹立相生,而天下之万事万物乃以流行,乃俱有对待矣。太极者,理也;阴阳者,气也。理气原浑而为一,理即在气中,而为气之主宰,乃气之所以为气而神妙乎。气者,即天之命也,天之心也。”在这些文字里,都能看出余潜士对太极阴阳学说的研究,以及“天人合一”思想。
追求闲适的读书之境一直是他的理想。他在《壶中记》中这样写道:“二伯父素业于医,晚而家居,葺一小舍,承命为题其榜曰‘壶中’,而并记其事。于是以宽闲之境,坐卧观书,探灵兰之秘籍,究轩岐之遗经。养性优游,得自怡悦。其于阴阳之燮理,亦若有微权。静里乾坤,闲中日月,非即康节先生所谓仙乡不离房者与。”
在名山室读书的日子,让他有机会观察山中四季变幻。他一次次登山,总是怀着虔诚之心,将山上的一草一木一石,当作书籍来读,并写下一篇翔实的《高盖山纪游》,描述山中所见的奇岩异景、奇花异花。四年的山中读书岁月,一次次上下古道。行至天门处,见壁立千仞的高岩之间,劈出了一道笔直的路,令他感慨大自然的万象与天机。
余潜士在此以青山为幕,以溪流为弦,开始了与天地对话、与圣贤神交的治学之路。
每日破晓,晨光穿透林间枝叶,在他案头投下斑驳光影,余潜士便捧起《四书章句集注》,逐字逐句揣摩“存天理,灭人欲”的深意。当山风掠过竹海,发出沙沙声响,他便掩卷沉思:风之无形却能撼木,恰似天理之至公至正,无形却主宰万物运行;当暴雨突至,水帘洞上悬崖倾泻而下的瀑布一失往日的温柔,此时雷霆万钧奔腾而下,发出震天的轰鸣。余潜士从中领悟“万物各得其宜”的辩证法——激流虽猛,在奔流过程中慢慢分解,滋养土地,这恰是天地大道的刚柔并济。
余潜士大才晚成,六十岁才考中举人。在这样一个人生节点上,他感知了生命的有限与人生苦短。对待许多事物,已完全看透。六十二岁这年,他在现在的同安镇云台村山坪为自己造墓,并亲自撰写墓联,分别用草、隶、篆、行、楷书写。那些石刻至今清晰,细细品读,可窥余潜士书法功底。
在《耕村全集》“自鸣集卷二”《山坪杨梅垅生圹刻石》(丙午所营,在本乡,1846)记有余潜士写的墓联:
天地成一庐,日月成双眼。阅遍古今人,千秋自流转。
宇宙存陈迹,山川记旧游。一丘成宅兆,百世扫松楸。
贵贱贤愚丘垅间,往来天运迭循环。茫茫代谢尘中事,只有青山不改颜。
这些联句排列起来就是一首诗,以宏大的时空视角和深邃的生命哲思,展现余潜士对宇宙人生的独特感悟。
“天地为一庐,日月成双眼”以拟人手法将宇宙具象化,天地为居所,日月为眼眸,构建出“天人合一”的观察视角。“阅遍古今人,千秋自流转”,显示出他对时间维度的理解。“一丘成宅兆,百世扫松楸”,通过生死意象,完成从宇宙永恒到生命有限的思辨。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1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