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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思肖与“无土之兰”
2026-06-2211:28:17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江雁

  自古而今,兰花在文人笔墨间承载着独特的意蕴。兰既可入诗,亦可入画。宋代,最具特色的代表便是郑思肖的《墨兰图》。以水墨渲染,寥寥数笔,浓淡相生,便勾勒出一丛幽雅之兰。为何不以彩笔绘之?在郑思肖之前,宋徽宗的《瑞鹤图》《芙蓉锦鸡图》便色彩富丽,王希孟的《千里江山图》以青绿设色著称。而郑思肖笔下之兰,却只以黑白呈现。若再细观,还会发现一处蹊跷:那丛墨兰,无土无根,仿佛飘摇于虚空之中,无所依托。这一切,显然皆为郑思肖有意为之。

  一

  这丛无根墨兰,究竟意在何指?一切,还须从郑思肖所处的时代与经历说起。

  郑思肖(1241—1318),字忆翁,号所南,祖籍连江透堡,生于临安(今杭州)。他长居于外,不常归乡。如今走遍透堡,能与他联系起来的其实就是一个露天广场和一座郑氏宗祠。广场中央矗立着郑思肖的雕像,衣袂翩然,面容沉静。周边簇拥着长春花、茉莉花和金盏银盘等花卉,居民常在此晨练、散步。而郑氏宗祠则大多时候清寂无人。一方供台,一张旧桌,墙壁悬挂“状元及第”“祖德流芳”等各式牌匾。唯有每年祭祀之时,郑氏后裔纷纷归来,一时香火缭绕,鞭炮震响,喧腾非常。这里所供奉的,正是郑氏一脉相承的不朽风骨。跪拜之间,那些“家国一体、忠孝同源”的久远故事,又再次鲜活、滚烫起来。

  郑氏先辈中,有两位对郑思肖影响深远。一位是郑思肖的高叔祖郑鉴,乃两优释褐状元。礼部曾拨库银在其家乡修建状元坊,以彰恩荣。如今牌坊已圮,但他修筑的状元街、状元井和状元桥遗迹尚存。状元街已铺上水泥,与寻常巷陌无异;状元井口封着铁栅,须俯身细看,才能瞥见那一汪幽深。唯有古榕荫庇下的状元桥,仍可漫步其上。青石板铺成的桥面很短,嗒嗒的脚步声响个来回,五分钟足矣。桥下溪水碧浊,静静的,不怎么流动。听说这里曾是舟楫往来的码头,最终还是沉寂于车来人往的尘烟里了。

  所幸郑鉴的故事并未湮灭,至今为人传诵。祠堂中他的画像身穿状元服,慈眉善目。可他本人却疾恶如仇,他在《论近习札子》(“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中,痛斥权党祸国殃民、陷害忠良的罪行,字字珠玑,句句见血:“君命以近习而废,国威以近习而损,主权以近习而分,边将以近习而轻,士气以近习而阻,军政以近习而坏,人情以近习而骇,礼法以近习而亡。”

  孝宗皇帝读罢,心生寒意,对亲信之人有所警觉。授郑鉴校书郎,后迁著作郎。

  郑鉴骂得淋漓痛快,却得罪了暗中勾结的奸佞权贵。宰相韩侂胄对其格外怨恨,处处排挤,直至把他外放到台州任知府。郑鉴临别上任前,仍数次向孝宗皇帝密奏,劝谏其不要沉溺蹴鞠、狩猎等娱乐而荒废朝政。被放逐出京后,他仍不忘叮嘱皇帝,要记得励精图治,收复河山。

  在台州任上,郑鉴难以施展抱负,眼见国事日非却无能为力,终日郁郁,于淳熙九年(1182)病逝,年仅37岁。朱熹与他交谊深厚,闻讯悲恸,亲撰祭文道:“一语定交,情义日亲。”更盛赞其“伟哉,凛乎其有古诤臣之风”。

  郑思肖的父亲郑起亦为人刚直、严毅清修,“耻恩出私门”,不肯徇私舞弊。他曾联名上奏揭露“丞相史嵩之奸臣状”。得知郑清之将再度拜相时,他捶胸顿足,不顾危险直闯其门,当面痛斥:“端平败相,何堪再坏天下耶!”郑清之气急败坏,将他全家逮捕入狱,连时年7岁的郑思肖也未能幸免。后迫于舆论与友人施压,才释放。郑清之并未罢休,派人日夜监视其言行,却再也找不到治罪的借口。

  郑起以教书授业为生,格外重视对儿子郑思肖的言传身教,悉心栽培其忠君爱国之志。父亲去世后,母亲更是日日训诫他“唯学父为法”,并厉声道:“汝不行汝父之言,汝不如死!”

  当元兵大举南下、国势危殆之际,郑思肖忠直极谏之气沛然腾发。他毅然只身叩击宫门,献上《上太皇太后幼主疏》,奏章字字泣血、直指时弊,犹盼能挽狂澜于既倒。然而南宋积弊已深,朝野上下惊慌失措,纷纷自顾逃命,谁还有心留意这一纸疏文?

  二

  南宋灭亡后,郑思肖心如死灰。但是,死灰未冷,尚存星火。即便不得已成了遗民,隐于田野,也处处透露出对故国的眷恋。

  他改名“思肖”,肖是“赵”的繁体字“趙”的一部分,暗藏赵宋之姓。居室题匾“本穴世家”,将“本”字里的“木”移入“穴”内即为宋。他自谓“大宋孤臣”,终身不娶,无子无家,散尽家财,放浪于田野山林、寺观道院,在儒释道之间寻求解脱与平衡。

  他曾一度弃绝纸墨,想要封笔。然而,对投靠新朝之流的愤懑,对元廷暴政的悲慨,对百姓艰困的哀悯,令他无法闭目塞听、沉默不言。“有不可遏之兴,时辄作数语,以道胸中不平事……”他写道:“每一有作,倍怀哀痛,直若锋刃之加于心。”即便文字如刃,剖心析肝,他仍不能不写、不能不语。“所谓诗,所谓文,实国事、世事、家事、身事、心事系焉。”

  “天下治,史在朝廷;天下乱,史寄匹夫。”他深知“国可亡,史不可灭”,若任由元人修史,难免篡改失真。这份存史之责,他作为宋代遗民,必须扛起来。

  宝祐六年(1258),蒙古大举南侵,兵分三路,步步围剿。面对彪悍善战的敌军,潼川安抚使刘整无力抵抗,缴械叛变。郑思肖对此人深恶痛绝,以诗录史,在《题多景楼》题注中直书“时叛将刘整围襄阳”。

  他对那些“马犯金汤即弃关”“失节抱虎反矜喜”的降臣叛将痛恨入骨,只觉得千刀万剐亦不为过。然而他无力行动,唯有借纸墨为刃,痛加斥责,令彼辈遗臭万年。无数个深夜,他在摇曳烛光下伏案疾书。在《二唁诗》中,他赞颂临安陷落后仍坚持抗元的少保张世杰:“幸有张将军,强哉气赳赳。生死不携异,宁受奸宄狃。”《五忠咏》里,沉痛悼念为守卫潭州、扬州、常州而壮烈牺牲的制置李芾、丞相李庭芝、察使姜才、都统王安节等英烈。而在《哀刘将军》中,更是泪洒纸面,缅怀常州守将刘师勇:“万重围里脱兵氛,匹马勤王志不分。既抱忠贞仇敌国,莫于成败议将军。身前名照江南月,地下心衔塞北云。”

  与那些投敌叛国之辈相比,宫廷中那位“誓不辱国、誓不辱身”的嫔妃,更显凛然气节——“能行男子难行事,羞杀朝中投阁人!”

  历史上每一次朝代更迭,无不横尸遍野,惨烈异常。蒙古部族素以嗜杀著称,攻打常州时,“忿其久不下,招之不从”,竟驱使城外居民运土筑垒,甚至“杀人煎膏取油作炮”。城陷之日,更是屠戮殆尽,寸草不生。郑思肖面对如此暴行,目眦欲裂,记录下一幕幕人间惨剧:“德祐初年腊月二,逆臣叛我苏城地。城外荡荡为丘墟,积骸飘血弥田里……”

  入元之后,世人很快淡忘了旧日疮疤,“欣欣从北俗,往往弃南冠”。唯独郑思肖不能忘、不敢忘,也终究忘不掉。他深切怀念有国有家时的太平岁月,“深忆国家无事日,人心和气是春声”。他从心底抗拒元朝的统治,仍坚持以德祐纪年,“梦中亦问朝廷事,诗后唯书德祐年”。他恨自己一介书生,百无一用,只能登楼断魂,逢人垂泪,“有怀长不释,一语一酸辛”。

  三

  儒家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国破家亡的绝境中,无论是“达”还是“穷”皆无路可走。郑思肖只得转而沉醉于仙道,在神仙幻境与炼丹方术里暂求纾解。郑思肖是孤独的,却又不完全孤独。时局纷乱,与他一样渴望超脱之人,并不在少数。然而仙道终究虚妄,令人双脚离地、不忍直视世间疮痍。

  他总得做点什么。于是他将所写的250首诗、30多篇文章悉心整理,编成《心史》一书。这部血泪交织之作,讴歌南宋忠烈,痛斥奸佞与元军暴行,抒写眷念故国之情,字字激昂,句句缠绵。因身处元朝统治之下,此书无法刊行。他一咬牙,用厚蜡层层封裹纸稿,纳入锡匣,四周填满石灰防蛀,再以铁函密封。内缄封书“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外缄封书“大宋铁函经”“德祐九年佛生日封”“此书出日一切皆吉”诸语。最终,他将这铁函万般不舍地投入苏州承天寺一口古井深处。

  铁匣在枯井中沉寂了数百年。郑思肖早已作古,而他最痛恨的元朝也在历史硝烟里,更新换代,又一个新的朝代开始了。

  明崇祯十一年(1638),大旱肆虐。承天寺僧人为寻水源,疏浚寺中枯井。几锄落下,忽闻铿然作响——竟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函。僧众如获至宝,将其供奉于佛前。四乡村民闻讯而来,皆欲一睹神物。僧人焚香净手,极为慎重地启开铁匣。除去石灰,打开锡匣,现出蜡封纸包,待纸包一寸寸展开,赫然是数卷旧书。见到“此书出日一切皆吉”的封条,众人无不心生欢喜,视若神谕。

  “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的《心史》,终于重见天日。纵然它没有唤来甘霖的法力,然当时明朝正遭满族觊觎,岌岌可危。《心史》的出现,恰似一场酣畅淋漓的及时雨,落在万千忧国之士的心头。杨廷枢等苏州士子对此书爱不释手,每每读罢,掩卷泣下:“苟读此而不泣数行下者,必非忠孝人矣!”应天巡抚张国维更是自愿捐出俸禄,延请林古度作序,将这部血泪凝成的《心史》大量刊印,引得百姓纷纷争阅。

  《心史》的刊行,使郑思肖成为孝悌忠信、赤胆爱国的榜样。这种榜样的力量一直影响着明清两朝,直至近现代乃至21世纪。“一心中国梦,万古下泉诗。”每个时代对此自有不同的解读,却同样激荡人心,吹响着进取而为的号角。

  其间,郑思肖的思想对辛亥革命的影响特别值得关注。

  1905年,民主革命先驱孙中山在日本东京创立中国同盟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的誓言震撼人心,各地响应如潮。次年,郑思肖后裔郑瑞声与友人黄克安,邀请浦口拳师曾守辉,在连江透堡棋盘堂组织反清团体“广福会”。50多名会员于香烟缭绕中习武练拳,密谋反清大计。同盟会成员吴适看重该会的民间力量,主动结交郑瑞声等人,加入广福会,积极宣传孙中山的革命思想。不久,吴适被推选为会长,会员迅速增至300多人。1908年,全体会员齐聚棋盘堂,杀鸡饮血,摔碗立誓,将“广福会”更名为“光复会”,正式成为同盟会领导下的革命团体。

  连江光复会参加了广州起义,其中10名连江同胞壮烈牺牲,被葬于黄花岗,孙中山缅怀道:“粤之花县,闽之连江。”鲜血并没有阻止连江光复会的步伐,他们反而越战越勇,继续参与了福州城与连江的光复之战,以及护国、护法运动,为新时代的到来带来曙光。

  兰花有土有根,方能开得热烈。而郑思肖的那株无土之兰,依然在时间的风中静静摇曳。它已无需泥土,因为它早已将根须,扎进了整个民族的精神里……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2日 A06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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