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浩清
乌山道山亭东侧,二石比肩而立,石面皲裂有序,状若双蟾蹲伏,俗称“蛤蟆石”。其一镌篆书“道山亭”三字,相传为北宋知州程师孟手迹;另一石上则勒有元代焦宽甫等人题记。往来游人多驻足读刻,然文辞古奥,大半难竟其篇。笔者多年来登临乌山、查阅古籍,稽考此段摩崖石刻所载人物旧事,终得一二头绪。

元代福建行省参知政事焦宽甫等人的题刻。
年份之谜
先来看看石刻原文:
岁元黓敦牂中秋后之二日,闽省参政、易阳焦公宽甫自清源归道,觐道福唐。又三日,宣慰、秀岩石祥甫载酒会于乌石之道山亭,中隐信云甫,省郎、镇阳毛汉卿,提举、东平古纯甫,寓客南洲卞仲元,住山释绍玉与焉。
时秋雨霁,金飚荐凉,秀壁苍崖,云烟晻霭,如助献酬者,而衍波长陆、平畴远水皆隐现吐吞于履舄之下,真奇观也!盖自开辟即有此山,阅几千年而有今日,其可无以纪岁月?
笔之者中隐云甫,摹之石者释绍玉也。
这段题刻楷书,右行文,满满15行,字径6厘米。《福州摩崖石刻》等书籍的相关断句、个别原文与上文略有不同。
这是一段元代题刻。许多人读到“岁元黓(yì)敦牂(zāng)”这5个字时就卡住了。这里涉及我国古代占星家创造的除干支纪年法之外的另一种纪年法——太岁纪年法。太岁纪年法,又称岁阴纪年,通行于战国至西汉,是一种由岁星(木星)纪年衍生的虚拟天体纪年法。《淮南子·天文训》《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资治通鉴》等都有太岁纪年法的相关表述与用法。
根据太岁纪年法,玄黓对应天干中的“壬”,敦牂对应地支中的“午”。元代近百年历史中,有两个壬午年,分别是元至正壬午年(1342)、元至元壬午年(1282)。
《闽中金石略》《福州摩崖石刻》等著述将这段石刻断在元至正壬午年(1342),但只要留意焦宽甫同一年在鼓山石门的题刻,就不难推断出乌山的这段石刻讲述的是元至元壬午年(1282)的事。这段石刻写道:
至元壬午八月寒露,易阳、参政焦公,镇阳、郎中毛汉卿,宣尉王元应,本路宣差黄头、总管岳侯运,同刘润甫、东平信云甫来游谨志。
由此可知,焦宽甫(焦公)、毛汉卿、信云甫三人,农历八月十七日(中秋后之二日)游玩乌山,二十日(至元壬午八月寒露)又到鼓山游玩。
在碑刻中采用太岁纪年法纪年,是古代文人慕古尚雅的一种体现。鼓山登山古道旁,福州将军成基在清代同治年间留下的一段摩崖石刻,也用了太岁纪年法。其诗句结尾写道:“游鼓山到更衣亭,口占数语补壁,同治岁在昭阳作噩三月清明日,长白成基题。”昭阳,对应十天干中的“癸”;作噩,对应十二地支中的“酉”。同治癸酉年为公元1873年。
玄元之谜
结合太岁纪年法,再对照乌山蛤蟆石题刻会发现,开头的“元黓敦牂”,与《尔雅》等古籍原本中的“玄黓敦牂”,有一字不同,而玄、元变化背后折射出古代避讳制度的影响。
避讳是中国古代特有的礼制文化,指为避君主、尊长、圣贤之名,在行文、言语、书写中改用他字、缺笔、改读等方式回避用字。这种用法滥觞于周,形成于秦汉,鼎盛于唐宋,清代严苛至极,民国后逐渐淡出日常使用。清代为避圣祖康熙名讳“玄烨”,典籍、碑刻、著述中凡遇玄字,大多改作元字。蛤蟆石石刻为元代作品,时间上早于清代数百年,这就产生了一个疑问:元人为何也将“玄黓”写作“元黓”?清代描红时把“玄”改为“元”?
这得从宋代说起。
《宋史?礼志七》记载:帝(宋真宗)于大中祥符五年十月,语辅臣曰:“朕梦降神人,传玉皇之命,云‘先令汝祖赵玄朗授汝天书,令再见汝,如唐朝恭奉玄元皇帝’。”
也就是说,宋代的皇帝也学唐朝,唐朝皇室追认老子李耳为始祖,追封“圣祖”(玄元皇帝);宋朝如法炮制,也追认了一位“圣祖”,那就是赵玄朗。宋真宗告诉大臣们,梦中玉皇大帝命令赵氏祖先赵玄朗传授天书,他是人皇九皇中的一位,曾经转世为轩辕皇帝。自此,宋朝避讳玄字,有改为元的,也有改为真的:玄武大帝被改为真武大帝;宋徽宗书千字文天地玄黄改写为元黄。自然,玄黓敦牂也要写成元黓敦牂。
再回到乌山,这是元代石刻,为何遵循了宋代的避讳文化?这就要细说题刻中的几位关键人物。

乌山道山亭东侧,两块蛤蟆石比肩而立。
身份之谜
从题刻中我们知道,此次聚会的主人公是福建行省参知政事焦德裕(焦宽甫)。1282年农历八月十七日,焦德裕、石祥甫、信云甫、毛汉卿、古纯甫、卞仲元和僧人绍玉,一起参加了这次雅集。
焦德裕(1219—1288),字宽甫,北宋名将焦赞之后,易阳人(现在的雄安),骁勇善射。他历官淮东宣慰使、福建行省参知政事,赠荣禄大夫、平章政事,追封恒国公,谥“忠肃”。
明黄仲昭修纂《八闽通志》记载,有元一代,福建行省屡置屡罢,“或置于福州,或置于泉州,或并入江西,或并入江浙,废置不一”。此摩崖石刻中“自清源归道,觐道福唐”一句,恰可印证当日省署迁转的时局。时任福建行省参知政事的焦德裕,于泉州处理公务既毕,启程踏上归驿之路,在福唐(福州)拜谒同僚官员,方有后续乌石山道山亭雅集之会。
甫,即父,古代男子之美称也。这段题刻中,焦宽甫、石祥甫、信云甫、古纯甫等人字里的“甫”,都有这个意思。而题刻的记录者、书写者信云甫,则是一位“有故事”的官员。
清代金石学家郭柏苍在《乌石山志》、陈棨仁在《闽中金石略》,今人黄荣春在《福州摩崖石刻》中,录入这段题刻时,均写作“申隐信云甫”“申隐云甫”。现存的石刻,亦描成“申隐”。
申隐是姓,还是地名、郡望?这个疑惑长期困扰着读刻人,这也导致信云甫身份成谜。数年来,笔者屡屡立于蛤蟆石前读刻,一日突有所悟:石刻中,申字扁平,像极“中”字,以此一查,顿时释然。
信云甫,即信世昌,号中隐,东平人。元代夏文彦的《图绘宝鉴》记载:“信世昌,字云父(云甫),自号中隐,东平府(今山东东平)人,其父信亨祚(字光祖),为严实属下之五翼军统领。世昌少从学于元好问,历官须城令、五翼管民官、太常丞等,官至翰林学士承旨。善画山水,学于沈士元,有出蓝之誉。墨竹别成一家,盖王庭筠之后又一变者也。”由此可见,在元朝,信世昌是和王庭筠相提并论的著名画家,也是元代著名诗人元好问的弟子。
信世昌是山东东平人这一核心信息,也在鼓山对应的石刻中得到验证。上文提及的至元壬午(1282)八月寒露的那次秋游,焦德裕率领毛汉卿、王元应、黄头、岳侯运、刘润甫,以及“东平信云甫来游谨志”。因不懂东平是地名,不少著作将东平当作一位同游者的姓名,与信云甫并列。
除了是元代知名画家,信世昌与南宋名臣文天祥惺惺相惜、亦师亦友的故事也很让人动容。明代瞿佑《归田诗话》记载:“信云父,山东人。元兵南下,为张弘范元帅馆阁。文山(文天祥,自号浮休道人、文山)被获,弘范命云父款待之。日次谈论,颇有向南之意,赠文山诗《宗庙》云云。文山教以诗法,即领悟,作《乐府》云云,文山称赏。”
南宋祥兴元年(元至元十五年,1278年)十二月,文天祥兵败后,在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北)被俘,被元军俘送大都(今北京),直至最后被元人杀害。文天祥在《指南录》卷一中提及信世昌:“信世昌,字云父……尝为虏太常丞,北方之儒也。隶唆都,唆都使来伴予。”由此可知,信世昌是征南元帅唆都的属官,做过太常丞一职,品级为正六品,是掌管元朝宗庙祭祀机构的三把手,是一位北方大儒。在担任“馆伴”期间,信世昌实际任务是劝说文天祥降服元朝廷。在此期间,他曾向文天祥求教过诗文。
文天祥所存《文山先生文集》中,有两首诗直接写到信世昌:
信云父其一
东鲁遗黎老子孙,南方心事北方身。
几多江左腰金客,便把君王作路人。
其二肯从悟室课儿书,啮雪风流却减渠。
我爱信陵冠带意,任教句法问何如。
在文天祥的《指南录〈信云父〉诗序》中自注:“信世昌,字云父,东平府人,公子无忌之后。”文天祥的第一首诗,道出信世昌是汉人身份,他虽是元朝官员,但对南宋朝廷没有敌意,不像有的人为了个人荣华富贵,抛弃君王投靠外祖朝廷。第二首诗则赞美信世昌是元朝儒学典范,重视孩子的培养,他虽然已是朝廷高官,仍向文天祥学习写诗的方法,是一个善学的名儒。
信世昌由宋入元,一生崇儒重道,我们有理由推测,当年他在乌山书写这段题刻时,不自觉地遵循了南宋的避讳文化,将玄黓敦牂写成元黓敦牂。
上等小品
蛤蟆石这段元代石刻,是乌山现存180多段石刻中的精品之一,它兼具游记小品的灵动与摩崖文字的端重,文学色彩浓烈。
题刻中,画家信世昌先用短句勾勒时令风物——秋雨初歇、秋风送凉,再摹山石云烟、山野远景。由近及远,从崖壁云烟写到长陆平畴、远水层峦,视角层次分明。以“晻霭”“隐现吐吞”写山水动态,静山活景,画面感极强。同时,融情于景,将山水气象与宴集雅趣相融,写山川烟云似“助献酬”,把自然景物拟人化,烘托出同游诸人宴饮登临的悠然意趣,情景浑然一体。
文章句式骈散结合,短句写景,长句铺陈观感,节奏错落,是典型的元代文人碑记、题跋文风,古雅清丽。同时,这篇小品文由景生慨,转合自然。先写山水奇观,再笔锋一转,由名山历千载、今逢雅集生发感慨,引出“纪岁月、勒石刻铭”的缘由,写景、记游、立意衔接流畅,章法圆融,堪称元代闽地石刻题记佳作。
700多年后的今天,我们站在乌山蛤蟆石前,摩挲石上元人题刻,一字一句细读,历法干支、古朝避讳、郡望字号、宴游雅集等尘封旧事恍在目前,读来余味悠长。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2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