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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布衣名儒——薛锡熊
2026-06-2309:31:37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张兆浩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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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锡熊撰写的《青桥路亭塔碑记》。

  一

  薛锡熊,字庆有,又字绎田,其祖来自省城福州,有诗为证:“先朝谱牒久无传,剩有佳城三百年。读罢残碑喟然叹,斜阳又过白云边。”自注:予有远祖墓在城北白云垅,石刻榕城白云公墓。惜家无旧谱,无人远溯支流。薛锡熊生于清乾隆后期至嘉庆初年(1791—1800),卒年无考,道光间中式举人,世居罗源县城后张路。他一生努力治学、潜心教化、侧身史志、寄情诗文,不趋仕途浮华,为守两岸文脉而呕心沥血,心系闽台文教事业,堪称清代中后期闽东极具代表性的布衣名儒。

  薛锡熊少秉慧质,天性笃诚,自幼摒弃嬉游,博览百家著述,淹贯古今掌故,且性喜弄韵,落笔清雅。平生著述丰盈,自编诗集《思乡二十一首》、文集《来薰堂漫语》,寄寓平生治学感悟、乡土情思与处世襟怀。惜时代久远,时局更迭,文稿尽数散佚,未能完整传世。今世人可见者,唯《罗川八景》回文诗、感时乐府《感时行》、多篇纪事碑铭与古迹考据短文,残篇虽稀,却完整映照其考据功底、文学才情与教化初心。

  道光八年(1828),罗源知县庐凤棽体恤乡邦文献残缺,旧志多有疏漏,遂开局重修邑志,广聘邑中饱学之士参与纂修。薛锡熊以学识精博、熟知乡土,受聘担任志书采访一职,彼时他尚为生员。本次修志阵容庞大,参与人员多达六十人,划分为十三等职事,采访一职位列第十等,品秩不显,却承担全域史料搜罗的核心重任,事务繁重、足迹须遍及全境。任职期间,薛锡熊恪尽职守,朝夕奔走不辞劳苦,遍历罗源穷乡僻壤、古村旧堡,登门寻访乡间耆老,四处搜求残碑旧卷,逐条稽考古迹源流,仔细核对风俗沿革,但凡乡中人物行迹、历代掌故、山川变迁、祠宇兴废,皆当场笔录、多方核验,采访搜罗细密周全,为《新修罗源县志》纂修积累了海量一手乡土素材。

  待《新修罗源县志》全书定稿刊行,薛锡熊通读全卷,以客观审慎的治学眼光评判官修方志得失。他深知官修典籍受编纂时限、固定体例、采录尺度多重束缚,难以穷尽史料,大量珍贵文字被迫删削,历代承袭的文史错漏也来不及全面订正。故而他直陈六大缺憾:“书既成,然尚有未经纂官收入者;有既成书,以后得诸考据者;有志中疵谬,未及改订者;有前志载之,后志佚之而尚有可取者;有屈于例,而不得录者;有予意所欲发者。”为弥补官志缺憾、订正文史讹误、保全完整罗源史脉,他决意独自著述,将书稿定

  名《采访余》,作为官修县志的补充考据之作。

  该书动笔于道光十年(1830),前后历经二十载伏案深耕,至道光三十年(1850)方才定稿。二十年持之以恒伏案耕耘,足见其治学恒心与沉潜操守。全书共计十卷,七万七千余字,分沿革、山川、人物、古迹、寺观、仙释、祠祀、祥异、风俗、艺文十大门类,体例规整、纲目清晰,考据严谨、取材广博,是清代罗源私修史志的扛鼎之作。尤为难得的是,著书中途薛锡熊远赴台湾出任教职,宦居海东数年,繁杂公务之余依旧笔耕不辍,《采访余》大半文字皆脱稿于台湾官舍。跨海执笔整理故土史料,以一己之力守住罗源乡邦文脉,其志向可敬,留存文献之功更是无可替代。

  《采访余》人物卷考据价值极高,精准勘正旧志流传已久的文字差错,订正乡贤叶嘉姓名传写之误,把旧志讹写的“叶家”还原为本名“叶嘉”,完整收录稀见名篇《叶嘉传》,还原本地先贤真实文史面貌;艺文卷广征博引,汇拢宋、明、清三代罗源文人文赋序跋十五篇,囊括宋张牧、明林公养、清林长存、陈元登、叶大观、阮升基等乡贤佚作,诸多篇章不见于其他传世典籍,为后世梳理罗源文学脉络、研究闽东艺文演变,留存独一份原始文献依据。

  二

  薛锡熊治学坚守实证考据,不盲从旧志陈说、不附和民间无稽传闻,毕生深耕乡土文史考证,针对县域建置、地名流变、古迹真伪、民间典制提出多处颠覆性论断,一举纠正数百年来方志代代沿袭的错谬。历代旧志统一记载,罗源前身永贞县于宋天禧年间为避宋仁宗名讳,更名为永昌。他梳理宋史纪年、帝王位次与宋代避讳规制,层层拆解举证,彻底推翻这一通行说法:仁宗即位在乾兴元年,天禧年间在位者仍是宋真宗,太子尚未登基,本不存在避讳更名的前提;明人谢肇淛《五杂组》详记两宋避讳改字实例,仅有改“贞观”为“正观”、改“魏征”为“魏证”两条,全无“贞”字避帝讳改为“昌”的记载,且短短数年之内两度更名,亦不合古代州县改制常理。他再比对欧阳忞、李攸所著宋代地理典籍,以一手史料做出结论:永贞改称永昌,始于宋太祖开宝五年(972),属于开国之初州县区划调整,和帝王避讳毫无关联。

  除此重大建制考据之外,他多方补足旧志缺失的县域沿革脉络:辨证唐咸通始设镇的旧说,援引韩愈诗文佐证“永贞”地名在唐代已然存在,并非咸通年间新设;

  依托唐宋榷茶制度史料,完整梳理罗源茶叶贸易设场、茶场升镇、镇域建县的完整发展脉络,考证县治选址“称水定地”的本土典故,填补方志在建置源流上的大片空白。同时他针对邑内知名古迹单独撰文考据,《铁印石考》《眠鹤亭考》两篇短文引经据典、层层辩驳,逐一破除流传数百年的民间附会。

  莲花山龙虎岩上方有黑白二石,民间俗称“孝妇哭棺”。明弘治年间县令徐珪刻“铁印”二字于石上,附会铁印镇邪、催生文运的说法,旧志亦承袭此说。薛锡熊在《铁印石考》中逐条驳斥:道家驱邪信物只有桃印,李石《续博物志》明确记载刻桃根为印可召鬼神,自古无铁印镇祟礼制;汉代官印等级分明,相国丞相用金印、二千石高官用银印、二百石小吏用铜印,历代官制从未设置铁印。追溯“铁印”典故源头,仅《拾遗记》载王溥掘井得铁印,寓意出资纳粟换取官职,和镇邪祈福、文运兴盛完全无关,一举拆穿世俗虚妄传言。

  对于栖云洞旁古迹眠鹤亭,他另作《眠鹤亭考》辨明沿革讹漏:旧志记载此亭道光七年募资迁至金钟磹西侧,迁移之后依旧沿用旧名,名实已然不符。他翻检姚培谦《类腋》等古籍,结合《燕山纪游》山水文字,参证元代王翰《咏眠鹤亭》“鹤睡不知天地老,千年华表忆丁公”诗句,确认亭名取自松鹤隐逸诗意,依托原有山林景致得名;又举黄鹤楼、放鹤亭等天下名亭佐证,标志性古迹不可随意迁址更名,厘清古迹命名本意与沿革脉络,补齐旧志古迹记载疏漏。

  薛锡熊心性通达开明,不受民间愚昧习俗桎梏,除勘正文史谬误之外,更主动开化乡愚风气。针对当时闽地盛行的溺女陋习,他作诗直抒胸臆:“生男未必皆绝奇,生女亦得光门楣”,直言驳斥重男轻女的狭隘偏见;又援引《朝野佥载》记载,破除世人梦见猪即为不祥的荒唐俗见,思辨见识远超同时代守旧士人。

  三

  治学稽古之外,薛锡熊一生以教化苍生、培育士子为终身事业,往返闽台两地执掌教席,整修书院、订立学规、因材施教,数十年以斯文教化自任。道光末年,他出任台湾县儒学教谕,彼时海东文教衰败,学宫残破、古籍散佚,书院缺乏助学经费,士子治学风气散漫萎靡。他到任即刻着手全面兴学,四处搜集碑刻旧籍,梳理学宫历代沿革与书院旧事,编纂《台湾县学志略》一卷,填补台湾县儒学专属史料空白。同时奔走劝说地方乡绅捐田置产,设立膏火田,长久供给贫寒学子笔墨课业所需;每月亲临海东书院登台讲学,恪守朱子闽学正统,摒弃空洞浮华的应试文风,倡导实学修身,整顿涣散海滨学风。他自掏俸禄修缮倾颓的朱子祠与文庙两侧廊庑,将亲手拟定的严谨学规刻碑立于明伦堂,令诸生日日观览自省、修身向学。经他数年悉心教化,台地文风焕然一新,门下多名士子登科扬名,接续本地先贤黄铨兴学育人的道统。

  道光三十年(1850)之后,薛锡熊自台湾返回福建,先赴永安担任儒学司铎,教化一方生徒,晚年归乡主持罗川书院。执掌本土书院期间,他宽严相济、因材施教,授课摒弃空泛空谈,专注经世有用之学;育人不重虚名浮华,首重德行操守,数十年春风化雨,培养大批品学兼备的本土士子,延续罗源千年耕读传统,稳固邑内崇文向善的风气根基。

  薛锡熊常怀故土之心,乡里但凡修桥、筑亭、建塔、修缮庙宇等公益善举,他皆主动出力,受托撰文刻碑,以文字记录义举、教化后人。咸丰五年(1855),罗源北乡遭遇特大洪水,护国桥、仙人桥与沿路邮亭尽数被大水冲毁,乡中士绅百姓同心捐资,重修路桥,更在护国桥右侧古塔旧基之上重新筑塔。工程落成后,乡人恳请薛锡熊撰写《重修路亭塔碑记》勒石留存。碑文文辞醇古、立意深远,不只实录百姓齐心兴办公益的善行,更阐明路桥亭塔兼具疏导水利、便利商旅农耕的实用价值。北乡通道连通福州、温州,往来官民络绎不绝,山水之间历代贤才辈出:五代有隐迹山林的木山人;宋代处士陈元规录入陈善《扪虱新话》;明代陈沧浪诗作被朱彝尊收入《明诗综》,诸多乡贤事迹藏于山川,后人途经此处当心生追慕。碑文借土木修缮劝勉后世百姓向善向学,不只记录一时工程,更传扬乡邦千年正气,此碑完整留存至今,是研究清代罗源基层乡治、民间公益与乡土教化的实物佐证。

  除路桥碑记外,他亦为城中古寺撰写《重修水陆寺碑记》,梳理城西水陆寺千年兴废脉络。据其考据,水陆寺始建于后周显德四年(957),历经宋、元、明、清十七轮甲子香火不绝。道光七年乡众延请僧人坤玉住持寺院,捐资动工修缮,历时三载未能完工,后再度募资才全数落成。文中梳理汉魏至五代释道流传脉络,辨析儒、释、道教化功用,坦言修缮寺宇不只为香火,更能借因果劝善之说警醒世人,辅助儒家正学推行,令百姓知礼向善,文字间尽显护持乡土风物、以文教化百姓的长远考虑。

  薛锡熊诗文功底深厚,其中回文诗造诣冠绝一时,所作《罗川八景》组诗堪称闽东乡土回文诗范本。回文诗格律束缚极多,极易雕琢生硬,历来难出佳作,而他笔下八景诗兼顾意境与声律:顺读铺陈罗源山水风光,揉入乡土风物、禅意怀古;倒读另有一番意境,疏旷、苍茫、空灵各有韵致,一诗双境,诵读之时音韵流畅,用字精巧毫无拼凑痕迹,在严苛格律中寄托对故土的深情,诗法与胸襟兼备,足见深厚文学积淀。

  综览薛锡熊一生,往返闽台、一心文脉,无意追逐官场荣华,甘愿做守护乡土的布衣儒者。耗费二十载光阴独修《采访余》,弥补官修方志百年疏漏、勘定无数文史谬误;耗费数十载奔走闽台杏坛,教化两地士子、重振海滨与罗源文风;以实证考据破除民间愚昧附会,开一方民智;以碑记、诗文留存山水人事,保全邑中风雅。立身有德、治学有识、教化有功、属文有才,一身兼有乡土史料守护者、地方教化先行者、本土诗文创作者三重身份。其名录入乡志,其功业流传后世,风骨学识居清代后期罗源乡贤之首,是后世读书人修身治学、守护地方文脉的永久表率。

  《福州晚报》(2026年6月23日 A07版 闽海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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