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溪

福州西湖公园宛在堂（资料图）。记者　包华　摄

　　在福州西湖公园开化屿东面，有一座承载着数百年文脉的建筑——宛在堂。这里高悬着行书匾额“宛在堂”，后面是一副金色大字楹联：“聊增东越湖山色，略似西江宗派图。”东越是福州古称，西江是指江西，一座不算大的宛在堂何以有如此的底气，有如此的自信？它深厚的文化底蕴，吸引着我不断挖掘和探索。

　　（一）

　　如今这座宛在堂是1998年重修的。它始建于何时？有一种说法是明正德年间（1506—1521)，由闽县（今福州城区）诗人傅汝舟所建。另一种说法是《福州西湖史话》中记载的：清乾隆十三年（1748），永福（今永泰）人黄任倡议将湖心亭改建为小楼，取傅汝舟诗意命名“宛在堂”。傅汝舟与黄任前后悬隔200多年，关于此事，没有多少可资佐证的文献，疑似是一段难断的历史公案。毋庸置疑的是，宛在堂“进入”西湖的历史，源于傅汝舟《拟筑宛在堂，招高子偕隐》诗：“城外西湖烟雾光，孤山宛在水中央。门开独树悬青磴，径绕千花上避堂。兰艇桂桡操自稳，药房荷榻卧偏长。秋波不隔寻真路，乘兴须君到隐乡。”高子即高濲，能诗文，与傅汝舟齐名。傅汝舟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宛在堂还只是概念上的存在。高山流水有知音，古人作诗态度诚恳，读来觉得可亲，以好友的诗境想象着宛在堂的美好，怎能不让高濲心动！他作《答傅子拟筑宛在堂》诗回应了好友诚挚的邀约，二人的诗可视为“宛在堂项目”的蓝图。

　　今年春天，我游览西湖公园后走进福建博物院，当时这里正举办“四时佳兴——福州西湖园林风物展”，我在展览上看到了一些与宛在堂有关的珍贵文献。令我印象最深的是萨伯森《福州西湖宛在堂诗龛记》（福建省图书馆收藏，1982年稿本，识适室八行笺手抄线装）。“识适室”是萨伯森书斋号，篆刻家谢义耕曾以此书斋号治印一枚赠萨氏。抄本并非萨伯森所书，当时萨氏已年过八旬，视力不好，由他人代书在情理之中。抄本通篇小楷书写，笔墨莹润，格调不俗，抄手书法水平不低。

　　作为一位爱书、爱书写之人，我渴望触摸泛黄的纸本，渴望触摸鲜活的字迹，渴望用十指感触宛在堂诗韵的厚度，可现实是我只能隔着玻璃窗观赏。据书中载，傅高二人诗作“传诵一时，然筑堂竟无果。到清乾隆间西湖始建小楼，以宛在堂名之。”这段话与《榕城考古略》的描述一脉相承，不过《榕城考古略》说傅汝舟“有《堂成寄丰学士》诗，则堂竟落成，无从征信矣。”看来，我不是持悬疑态度的第一人。依字面意思理解，《堂成寄丰学士》一诗所指，不好确定是宛在堂。等我读到高濲的诗《从丰五溪学士、傅丁戊山人游湖次韵》时，不得不相信宛在堂已然立于开化屿中，不得不相信傅高二人的归隐园林理想已经实现。诗云：“堂开宛在水中天，湖日光翻碧草筵。廊庙壮怀公独在，山林高兴我能专。鸥群只结成真梦，藜杖长悬取醉钱。一落沧州机尽息，白鱼青鸟满平川。”这是高濲的心灵独白，我试着解读：宛在堂立于湖天之间，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碧草如茵仿佛天然筵席，经历过千山万水，看廊庙中人熙熙攘攘，怎及我如鸥鹭一般摒弃机心，与自然万物和谐共处，寄情西湖。高濲为后人留下了一篇唯美的“宛在堂项目验收报告”。

　　（二）

　　那天，我进入了一条连接宛在堂的双层回廊。在这里，飞檐翘角搭配青灰色筒瓦屋面，雕花窗棂与朱红立柱顾盼，一楼墙壁上镶嵌着一块青黑色石刻，行书题写的“诗廊”二字雄浑洒脱，上下四行隶书分别刻着：永泰县人民献建；设计单位：福州市园林处规划设计室；施工单位：永泰县建筑工程公司；一九八六年元旦。

　　过了几天，我才幡然“开悟”——永泰县人民献建诗廊与清代闽派诗人代表黄任有关。黄任，福建永福（今永泰县）人，他以诗名世，也因酷爱藏砚而著称。自他倡议在宛在堂设诗龛祀闽中诗人，西湖宛在堂与闽诗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成为人们瞻仰闽诗风流的一个殿堂。关于黄任在诗坛的地位，还是清代袁枚《随园诗话》说得好：“诗有音节清脆，如雪竹冰丝，非人间凡响；皆有天性使然，非关学问。在唐则青莲一人，而温飞卿继之。宋有杨诚斋，元有萨天锡，明有高青丘。本朝继之者，其惟黄莘田乎。”在袁枚编织的千年诗坛谱系里，能荣登这张“榜单”的诗人凤毛麟角，黄任为福建诗坛争得了荣誉。黄任生前得到袁枚这位诗坛理论权威人士的认可，身后被家乡人民铭记于心，永泰县人民以建设诗廊的方式纪念黄任，赋予诗廊“人民性”，诗以言志。黄任参与宛在堂建设的时候已是无官之身，以无官之身做千秋之事，靠的是一颗金灿灿的不朽诗心。

　　我沿着诗廊旁边一条蜿蜒小径走上去。小径由天然石块铺就，表面覆着青苔，得小心翼翼走着，不远处传来响亮的流水声。在龟背竹的掩映下，嶙峋多孔的岩石显得苍润可爱，一股叠瀑从岩石间垂落，水声灵动。我左右观察，看不出水从何处来。飞瀑急流直下，形成几方清浅小池，池水清润呈黄褐色，平静如镜，倒映天光、林木、诗廊，零落的树叶在风中浮动。我绕着小池走了一圈，移步换景，近处青翠的蕨类植物、细叶麦冬丛生，蓬松茂密，一丛红褐嫩叶的灌木整齐排布，如迎宾仪仗队列队相迎。前方，一丛阔叶绿植叶片鲜亮舒展，黄绿相间，长势旺盛，四周缠绕着藤蔓与杂生草木，野意盎然。高处，高大乔木环抱，树冠浓密遮天蔽日，藤蔓缠绕着树干，幽深静谧。

　　（三）

　　因诗而名的是宛在堂，但是论及西湖的诗，却不得不提朱熹、辛弃疾，不得不提赵汝愚和澄澜阁。陈衍《重建西湖宛在堂记》载：“宛在堂重建之明年，全湖既浚。余自都归里，至湖上，水光漾碧，堤柳方新。堂以外，荷亭、镜湖亭、澄澜阁亦结构灿然，顾之乐甚。”澄澜阁的落成得益于赵汝愚，它与宛在堂称得上是“西湖双璧”。目前公开可见的澄澜阁旧影拍摄于20世纪10年代，它的规模并不比宛在堂小，而它的消失是莫大的遗憾。

　　赵汝愚，饶州余干（今江西省余干县）人，南宋历史上唯一一位宗室宰相，曾于淳熙九年（1182）、绍熙元年（1190）两次出任福州知州。与其他在福州工作的地方官一样，治水是他的主要政绩之一。赵汝愚上书申请开浚西湖，解决福州西北高田遇旱缺水、东南低田遇涝成灾的现实问题，并在澄澜阁中品题“西湖八景”：仙桥柳色、大梦松声、古堞斜阳、水晶初月、荷亭唱晚、西禅晓钟、湖心春雨、澄澜曙莺。有人用“潇湘八景”比较“西湖八景”，我觉得西湖八景具有与人无间、与人可亲的人文意蕴，是以生态景象为主的潇湘八景所不能比拟的。西湖八景搭建起西湖文化景观的架构，时至今日，人们对西湖八景依然津津乐道，西湖成为活的文化生命体，生生不息。

　　南宋淳熙十年（1183），朱熹应好友赵汝愚之邀到福州。当时，西湖经过一番疏浚，面貌为之一新，朱熹欣然赋诗：“越王城下水溶溶，此乐从今与众同。满眼芰荷方永日，转头禾黍便西风。湖光尽处天容阔，潮信来时海气通。酬唱不夸风物好，一心忧国愿年丰。”真正的好诗不是华丽辞藻的堆砌，真正的好诗要诗中有人。诗人把胸襟气度融化在诗句里，融化在西湖里，无论过了多少个春秋，西湖的水流动不息，西湖的诗常读常新。

　　9年后，西湖迎来了另一位词人——与苏东坡并称“苏辛”的辛弃疾。辛弃疾因赵汝愚的举荐来到福州工作。对于有举荐之恩的贵人，对于赵汝愚一手开浚的西湖，这位豪放派词坛领军人物自然充满特殊的情感。辛弃疾在福州为官不到两年，写下了35首与福州有关的词，其中为小西湖写词4首，以《贺新郎·三山雨中游西湖，有怀赵丞相经始》为最：“翠浪吞平野。挽天河、谁来照影，卧龙山下。烟雨偏宜晴更好，约略西施未嫁。待细把、江山图画。千顷光中堆滟滪，似扁舟欲下瞿塘马。中有句，浩难写。诗人例入西湖社。记风流、重来手种，绿成阴也。陌上游人夸故国，十里水晶台榭。更复道横空清夜。粉黛中洲歌妙曲，问当年鱼鸟无存者。堂上燕，又长夏。”

　　辛弃疾将小西湖所有的风物尽收眼底，睹物思人，词写得磊落浩荡，写得风情旖旎。小西湖装得下辛稼轩的豪气和柔情。相比于讴歌杭州西湖“欲把西湖比西子”的苏轼，辛弃疾眼中的福州西湖是青春少年时的西施，小西湖因此得名。

　　澄澜阁没有保存下来，陈衍所见澄澜阁也非赵汝愚所建。跟澄澜阁比起来，宛在堂是幸运的。清道光四年（1824），林则徐回到福州，指定宛在堂作为重浚西湖的总指挥部，为便于湖上交通往来，还造了两条船。浚湖完工后，林则徐将两条船改为画舫，取名“伫月”“绿筠”，送给宛在堂，并为宛在堂留下一联：“长空有月明两岸，秋水不波行一舟。”该联语被收入民国十八年（1929）广益书局出版的《古今楹联名作选粹》，题名“福州小西湖宛在堂”，集洛阳碑字。洛阳桥原名万安桥，《洛阳桥碑》系北宋蔡襄撰书的《万安桥记》，端正的大楷散发着北宋文人独特的庙堂气、书卷气，以林则徐联句集蔡襄字，可谓珠联璧合，充盈着宛在堂的文韵。

　　木结构建筑不易保存，不断重修直至毁弃无闻，这是许多古代建筑面临的命运，宛在堂也不例外。宛在堂经过多次重修重建，主持或参与其中的人杰无数：刘家镇、王凯泰、陈衍、王允皙、何振岱、陈宝琛、沈瑜庆、林炳章、刘步溪……这是一个跨越百年的“古建保护团队”，还有更多无名的建设者。一代代闽人正是怀着“十年里社斯文尽，万事沧桑我辈休。”（陈宝琛《和沈爱苍倡修宛在堂诗龛》）的忧患意识，共同开凿出八闽文脉的长河。每一次重修重建，每一次在宛在堂诗龛增祀闽地诗人，都是后来者向先行者的致敬。他们以八闽诗韵涵养着宛在堂，涵养着这一湖碧水安澜。

　　水不在深，有诗则灵。西湖有多少诗，西湖水就有多少灵气。风尘仆仆几十年，蓦然回首，已是半生！我生活在西湖边，朝夕与湖水共处，看水流动不息，想起王允皙的《宛在堂落成诗》：“何人能有千秋业，且尔教添几首诗。”这何尝不是一种人间清醒？转念再想，我喜欢水的灵动、通透，人应该像水一样，随势赋形，顺势而为，可以为千秋业，可以作千秋诗。今天的宛在堂静立于湖畔，更多的是精神象征。但诗并没有消亡，诗以不同形式走进我们的日常。诗韵宛在，人生美好，只要永葆一颗诗心，西湖的亭台林泉无一不是诗！

　　《福州晚报》（2026年7月20日 A07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