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小龙 刘文平
2021年重建的六平山东溪精舍。
一
随着福州地铁六号线的开通，长乐和平古街与六平山渐成文旅新宠。东溪精舍是其文化地标，陈洵仁与“东溪十学子”的故事助其声名远播。
600年前的故事源自《东溪精舍记》一文，由明代长乐进士陈洵仁作于洪武三十一年（1398）。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如此“名篇”竟未见于任何一部存世的《长乐县志》。现存最早的文献出处很可能是张善贵先生编著的《长乐六平山志》，该志注明《东溪精舍记》出自陈洵仁《黄门集》。
陈洵仁（1355—1416），字思允，出身于吴航望族江田南阳陈氏，明洪武十七年（1384）与叔父陈仲完、从弟陈湜同领乡荐，次年登进士第，拜中书舍人，擢刑科给事中，县志载“立朝敢言，文章、政事，望重一时”，却只字未提东溪精舍。在民国《南阳陈氏族谱》及陈氏重要文献《江田诗系》中也未能找到东溪精舍的相关记载。
陈洵仁后来罢官返乡。而让今人印象深刻、浮想联翩的是他在《东溪精舍记》中的自述：“出县治东里许，有溪曰东溪。上六七里，有山……中有茅亭一区，曰东溪精舍，邑之泮生吴子实、马子铎、林子应、高子淮、周子瑶、李子马、谢子复进、高子沂、林子山乔、从弟全，共十人。乃于仲春上浣之吉，因邑侯王君、广文高君具聘币修礼词，延余讲学其间。”（《长乐六平山志》原文缺“高子淮”，据附录的李永选相关笔记补正）
这段话被今人解读为：陈洵仁受长乐知县王遵道（邑侯王君）等人邀请来东溪精舍讲学，十名弟子几乎都成了学霸。文中的“马子铎”“李子马”即永乐年间联科状元马铎（1368—1423）、李骐（1378—1425），“从弟全”即陈洵仁从弟、永乐四年（1406）榜眼陈全（1359—1424），“吴子实”即永乐九年（1411）进士吴实（1367—1459），其他几人在学业上也各有建树。
如此耀眼的科举盛况，“东溪十学子”也确有其人，为何县志会忽略了东溪精舍？陈洵仁也未以授业名噪其时呢？
《长乐六平山志》及陈洵仁《东溪精舍记》。
二
依我看来，因为东溪精舍仅是附属于长乐县学的读书处，惜墨如金的修志者自然不愿多加赘述。
《长乐马氏族谱》中存有李骐写的《故修撰马公行实》（以下简称《行实》，马公即状元马铎），却从未有人全面整理、公开发表于媒体。它揭示了不少鲜为人知的细节。
李骐与马铎曾就读于东溪精舍，“居同里、学同业、而官又同寅”，《行实》恰似一篇写实的回忆录，但同样未提及陈洵仁。
大凡学有所成者，必为博采众长，马铎、李骐等东溪学子亦如是。陈洵仁只是东溪精舍众多名师中的一员。
《行实》载：“（马铎）初为邑庠生，从乡先生郑孟宣学《礼》，既以《礼》孤经，遂改学《易》，而于《诗》《书》《春秋》亦罔不涉猎，记诵、通晓其义，时辈以‘马五经’号之。”初来乍到县学的儒生马铎，首任恩师是“闽中十才子”之一的郑定。《明史》载，郑定（生卒年不详）字孟宣，原籍闽县（今福州），元末曾追随陈友定对抗朱元璋，事败出逃，后定居长乐。洪武年间被征召为延平府训导，历国子助教。
从《行实》可以看出马铎在学业主攻方向的转变，他号称“马五经”，学业重心却由《礼》转为《易》。这与《永乐十年进士登科录》所载马铎“治易经”是相符的。明代科举考四书五经，必修四书，选修五经，“人专一经”便可。状元杨慎也说：“本朝以经学取人，士子自一经之外，罕所通贯”。而陈洵仁“诗学精深”，“号为诗经祖”，却未必精通《易》。
那么，传授《易》的又是谁呢？李骐《行实》进一步回忆：“余时后公数年入学。一日，与公得侍国子博士梅雪林先生，憩于邑东高氏之园林中。先生老于《易》者也，命坐后，举《易》中疑难处俾公析而陈之……先生深为之称赏。”李骐比马铎小10岁，入学要迟数年，但他们共遇良师——精通易学的“国子博士梅雪林先生”，即长乐县学训导林慈。文中“邑东高氏之园林”极有可能是东溪精舍所处的六平山，“高氏”也极有可能是《东溪精舍记》中的“广文高君”。
林慈（约1362—），字志仁，号梅雪子，长乐屿头人，出身名门。其先祖林慎思，号伸蒙子，于唐咸通十一年（870）中宏词科第一，是唐末忠义名臣。高棅曾赠诗林慈：“伸蒙之孙梅雪子，文采似君更谁似。身长七尺气凌云，口诵春秋若流水。见君三十着儒冠，名成业就如等闲。昵交半是丈人行，弟子多从伯仲间。”
林慈“力学稽古，娴于文词。尝与陈登、高棅、王恭、郑定辈往来唱和”。洪武十四年（1381）以明经荐本县训导，洪武二十四年（1391）授训导冠带，永乐四年迁国子博士。永乐十年（1412），马铎夺魁，林慈欣喜地写下《题名记》：“洪武迄今，领乡荐者三十三人，登进士第者七人，通都大府有所弗能及……世称长乐‘海滨邹鲁’，岂虚言哉？”
县志有多处与林慈相关的诗文。作为扎根长乐本土多年的县学训导，林慈是当之无愧、却被今人忽略的杰出教育家。
此外，王恭与高棅也是绕不开的话题，诚如《行实》所言：“（马铎）尝于其中择形胜之最尤者构为太常、梅岩二书室……时或与翰林典籍王皆山、待诏高廷礼二先生暨诸贤士大夫优游其中，日相刮劘，其丽泽之薮，所资实多。”
王皆山、高廷礼即王恭与高棅，他们是马铎的恩师，也可能是东溪精舍的“客座教授”。王恭《东溪精舍杂咏为吴中美作》即赠东溪学子吴实的诗作。
“皆山樵者”王恭（1344—），字安仲（中），原籍闽县，徙居长乐大宏里沙堤（今潭头沙堤）。永乐四年，63岁的他以儒士荐，起待诏翰林，66岁迁翰林典籍，可谓大器晚成。林慈《皆山樵者传》曰：“（王恭）樵于长乐之筹岭、董岩、太常、六平诸峰，凡丹崖翠壁，靡不登历，无有定所，故自号曰皆山樵者。”
高棅（1350—1423），长乐龙门人，字彦恢，更名廷礼，号漫士。永乐元年（1403）“以布衣召入翰林为待诏”，再迁典籍。林慈曾为其著作《唐诗品汇》作序。
王恭与高棅曾奉敕修纂《永乐大典》，《明史》亦将之列入“闽中十才子”。
县学是官办学校，总得有校长吧，明代官制中称为教谕。永乐九年，浙江仁和（今杭州）人高才出任长乐县学教谕。这个不入流的官职，对于永乐二年进士高才，多少有些“屈才”，却让蕞尔一县、“茅亭一区”的东溪精舍增添了一份学术厚度。
那时，是“海滨邹鲁”长乐的梦幻时刻。
三
回到前面的话题，既然《东溪精舍记》出自陈洵仁《黄门集》，该集是否还存世呢？
清同治贻远山房藏本《江田诗系》收录了南阳陈氏11家诗文集，包括陈仲完《简斋集》、陈登《石田集》、陈省《幼溪集》等名家大作，竟未见《黄门集》。但该书附录的《江田陈氏诗系目录备考》中列有《黄门集》等书目，并标注“据先叔祖楠斋公所藏本补”，编者陈声骏在篇末曰“楠斋公所存九种亦不知入于谁手”。
那么，《黄门集》后来又入于谁手呢？笔者经多方问询未果。
会不会是编纂《长乐六里志》的李永选先生呢？李永选（1901—1972），字俊卿，号闲云，长乐首占岱边人，状元李骐后人。他在《藏楼笔记》中提到陈洵仁与“东溪十学子”，充分肯定了东溪精舍的历史价值。1964年4月，他携后辈张善贵（1925—2001）等人登六平山，归来后刻“第一小有洞天”“东溪精舍”印章并撰跋文。可见他本人很有可能曾收藏《黄门集》，至少是抄录了《东溪精舍记》一文。可惜其手稿与藏本多已被毁。
1973年，张善贵先生编纂《长乐六平山志》时将李先生所撰跋文置于篇首，并钤“东溪精舍”等印，于1982年油印出版。《东溪精舍记》是该志的压卷之作。
惜乎，斯人已去，谁能共语？
《福州晚报》（2026年7月24日 A07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