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秀杰
翻看罗源历史人物,看多了汲汲仕途、攀附朝堂的士子,再读黄修,心里会生出一种安稳的静。他是生于闽地山海之间的读书人,一辈子无滔天功业,亦无诗文传世,留在方志里的几行文字,平淡克制,却把读书人最难守住的本心,写得透彻。
黄修,字诚之,号南涧,祖上从福州侯官道山迁来罗源,南宋嘉定十六年(1223)考中进士。道光《新修罗源县志》称其为状元黄朴后人,可细细核对两人年份便能发现偏差:黄修登第时,黄朴尚未中状元,辈分时序难以吻合,当属后世附会之说。
那一年是宋宁宗在位,距离“开禧北伐”失利已过去十七年,朝堂上主战主和还在暗斗,北方金国虎视眈眈,南宋半壁江山风雨飘摇。罗源到临安,一千多里路,黄修走了多久,没人知道。他大概也是背着书箱,一路走水路,搭便船,像无数闽地赶考的寒门子弟一样,远赴临安。船过建溪时,水急浪涌,船工喊他进舱避浪,他扶着船帮静静立着,衣裳湿了大半,书箱用油布裹了又裹。
《罗源县志》记载:“黄修,倅兴国军宝庆府。淳厚谨密,不露圭角,而其中卓然有以自立。”他历任兴国军、宝庆府通判,为人敦厚谨慎,性情内敛不显露锋芒,心底有主见。
登第之后,黄修入京城吏部备选,等候朝廷授官。同乡张磻彼时已立身朝堂,未久便执掌吏部、入中书主持铨选要务。
张磻在《宋史》中有传。嘉定四年(1211)登进士第,官至权吏部尚书,后拜参知政事,为理宗朝宰辅,为人耿直,遇事敢直言进谏。他与黄修同为罗源乡人,先后登科,科考相隔十二年,这份乡谊就是难得的机遇。张磻执掌吏部、入主中书后,手握铨选实权,对彼时在京待铨的黄修,有着近乎决定性的仕途影响力。
寻常罗源后辈,在京城偶遇这般同乡显贵,大都会登门拜谒,恳请举荐,求取一份安稳京职。张磻性情刚直,不屑官场钻营,却素来爱惜乡贤,彼时在京的罗源士人,多半受过他照拂。但黄修不一样。
方志记载很短:“京铨时,张公磻在政府,进见即退,一无所干。”他依礼拜见同乡张磻,行礼完毕便躬身退去,不多说一句闲话,不求半句提携。《罗源县志》也记录了张磻彼时的反应:“张公怪之而不言,密推毂于程丞相,处以堂除。”张磻心中诧异,嘴上并未多问,私下却向丞相程公极力举荐他。堂除,是宋代宰执直接举荐授官的清要优差,多留居京城中枢,不必远赴偏远州县,是新进士趋之若鹜的仕途捷径。张磻未曾对外声张,悄悄为他铺平前路,只待授官文书下发,给他一个意外惊喜。
出乎所有人意料,黄修却自行前往吏部,申领外放差事,获批出任宝庆府通判。县志载:“未几,修忽诣张公辞归,叩之,已赴部注宝庆倅矣。”张磻大为吃惊,追问缘由。黄修的答话被完整留存:“显晦有命,修贫儒,逐微禄,无多求,亦不愿仕于京。荷公厚意,不敢忘。”
黄修并非不知感恩,乡公暗中举荐的厚意他全然明白,只是不能接受这份破格优待。一旦接受堂除,便要长久留仕京城,难免卷入朝堂棋局,终日周旋于人情权势之间。他再三思量,终是不愿入局逐名,甘愿舍弃京城捷径,远赴州县做一名清净佐官。
我反复想象他辞别张磻时的模样:临安某座官署偏厅之内,一介寒门后辈,面对身居宰辅的同乡执政,不卑不亢、从容述志。张磻并未动怒,史料不见半句愠恼,只留下满心惋惜。他大概看着黄修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他后来去的是宝庆府,南宋版图西南边陲,即今日湖南邵阳一带。那里山多路远,不比京城繁华。县志对其政绩一笔带过,只记“倅兴国军宝庆府”六字。他走的是陆路,翻过武夷山,穿过赣南,再往西行。到了宝庆府,府衙偏院有一间小屋,住了好几年。晨起时推窗,能看见远处山脊上还没有散尽的雾。他就在那里批文、断案、清简度日。偶尔傍晚无事,会在屋前的小院里走几步。院角有一棵老槐树,不知何人所植,静静相伴朝夕。
黄修之子黄正伯,以父荫补将仕郎,是南宋礼遇中高级官员子弟的常例,此后这份惯例便渐渐废止。
他这一生,留在方志里的故事,不过一场取舍、一席对白。没有对抗,没有壮举,只是在人人向上攀附的时代,主动转身向下,回归平凡。
罗源历代出过两百多位进士,能做到“不露圭角”的很少,能在“堂除”面前转身离开的更少。那个从罗源出发去临安的年轻人,千辛万苦走到天子脚下,又自己走回了山林。南宋末年,朝堂结党营私、攀附成风,太多人把官场当梯子,把人情当台阶,把同乡当资源。黄修什么都没做,他只是走开了。这一走,就是一生。
他晚年回到罗源,在南涧一带安静终老,没有留下诗文。
南涧一寓,初心自清。黄修留在世间的,从来不是进士功名,不是州县官名,而是一句朴素的道理:人这一生,有所不取,有所不求,方能自在无忧。
《福州晚报》(2026年8月3日 A06版 闽海神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