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杰

　　当目连救母的佛教故事跨越山海传入闽都福州，一则古老传说，孕育出两节民俗——全国通行的中元节与福州独有的拗九节。二者同根于“孝亲报恩”，却走向两种不同的表达：中元节以香火缅怀逝去先人；拗九节捧甜粥敬奉善待在世长辈。一炷香火，一碗甜粥，共同书写闽地独有的孝亲篇章。

　　《佛说盂兰盆经》记载，佛陀弟子目连得道之后，感应其亡母因生前过错在饿鬼道中受尽饥寒，不忍母亲受苦，持钵送饭，可食物递到母亲手上时却瞬间化为炭火。目连见单凭一己之力无法解救母亲苦难，求助于佛陀。佛陀指点，可于七月十五佛欢喜日，备办百味饮食供养十方僧众，集此大功德方能救母。于是目连设下盂兰盆会，其母终于得以脱离苦海。“盂兰盆”为梵文音译，意为“解救倒悬”，比喻救度亡灵脱离如倒悬般的极苦之境。这便是盂兰盆节的缘起。

　　中元节则源于上古“秋尝”祭祖，以新谷荐祖。东汉道教立“三元”说，认为产生天地万物的三个基本元素是天、地、水，即“三元”，其中以七月十五为中元赦罪之辰。佛教东传之后，三教合流，盂兰盆会习俗与本土祖先崇拜、传统道教信仰相融，逐渐演变为广为流传的中元节，俗称“七月半”。

　　故事流传至福州十邑，在市井口耳相传间发生了奇妙的本土化改写。民间版本里，目连之母身陷地府牢狱，目连屡屡送饭，饭食总被狱卒小鬼抢夺一空。为让母亲吃上一口吃食，他取糯米、花生、红枣、桂圆、荸荠、黑芝麻与红糖，熬出一锅颜色黝黑的甜粥，谎称这是污秽的“拗垢粥”。“拗垢”在福州方言里，指身上搓下来的污垢。狱卒嫌粥污浊不愿争抢，母亲才得以果腹。故事发生在农历正月二十九，“廿九”为“后九”，福州方言中“后”与“拗”同音，“拗九节”终得此名，那碗甜粥便是拗九粥。

　　佛教故事不仅落地闽地，还融合了本土旧俗。福州民间认为“九”为厄数，有“过九”的习俗。“过九”是指当年岁数中带有含“九”数字的亲人，在拗九节这天要吃太平面和太平蛋，意在助其避过灾厄，祈求平安。这里的“九”，还有“明九”与“暗九”之分：“明九”是指年龄中带九的数，如十九、二十九、三十九等；“暗九”是指年龄中带有九的倍数，如十八、二十七、三十六等。因此，拗九节给年岁中含“九”的长辈送“拗九粥”的同时，还要送太平面与两个太平蛋，以祝愿其福寿绵长，这一风俗至今在福州地区仍普遍流传。

　　2022年，福州拗九节习俗列入福建省第七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这碗温热的甜粥，也成为官方认可的闽都孝文化符号。

　　同源的传说，分化成了两个不同的节日，不变的却是孝敬与悲悯的精神底色。在旧时福州百姓心中，目连早已超脱佛教弟子的身份，成为孝亲的文化符号。中元庙会演绎目连救母的戏曲，正月二十九又流传送拗垢粥的民间故事。大众未必都通晓佛经义理，却牢牢记住目连不顾一切救母的赤诚，分别在两个节日，完成对孝行的纪念。

　　无论是中元节还是拗九节，孝都不局限于自家骨肉，更延伸出推己及人的人间善意，正所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中元节做盂兰盆普度，既要告慰自家先祖英灵，也兼顾救济流离无依的孤魂；拗九节熬煮拗九粥，不只敬奉家中双亲，也分赠邻里老人，把家庭的孝心扩散为乡邻间的温情。孝不再只是小家的私德，更化作体恤众生的善意。

　　两个节日都延续目连“送饭救母”的核心情节，把馈赠饮食作为尽孝最重要的仪式载体。福州民俗里，已出嫁的女儿是两节重要的参与主体。中元节，准备供品折叠纸衣纱箱，回至娘家祭祀先人；拗九节，民间俗谚云“掼粥掼到娘家厝门口”，女儿提着拗九粥、太平面与猪蹄踏归娘家门，为在世长辈添福消灾。向逝者寄送祭品，为生者奉上粥面，勾勒出生命两端的情感连接与伦理责任，揭示了中国传统孝道文化中“慎终”与“追远”、“事死”与“事生”的辩证统一关系。

　　源自同一故事，但经过岁月沉淀，中元节与拗九节又走向截然不同的民俗面貌。

　　首先，节期与源流便大有区别。中元节在七月十五，佛道思想与民间祭祖传统交织，是举国共有的岁时节日。福州七月半又称“做半段”，恰逢早稻收成，祭祀之中也藏着庆贺丰收的意味。拗九节定于正月二十九，是福州十邑独有的节日，它借用目连救母的故事外壳，扎根本土风俗，还吸纳正月晦日“送穷”古俗，是外来文化本土化改造的鲜活样本。

　　其次，节日氛围更是迥然相异。福州中元节笼罩着肃穆庄重的气息，准备供品、诵经普渡，行事多存敬畏。拗九节却是烟火滚烫、温情融融，全部心意浓缩在一锅慢熬的甜粥里。邻里互赠拗九粥，女儿归宁送粥问候，暖意流淌街巷。到了今天，拗九节还演化出新时代的模样：社区组织志愿者走进养老院，学校开展敬老主题活动，古老民俗转化为现代敬老公益。

　　时代向前，传统民俗也在与时俱进。中元节的旧俗逐步简化，更多保留缅怀先人的人文内核；拗九节被冠以“孝顺节”之名，走出家庭小院，走向整个社会。但城市化浪潮之下，传统习俗也面临传承困境。不少年轻福州人喝过拗九粥，以为只是“八宝粥”，却不知背后目连救母的典故和多重民俗的加持；只知道七月半“做半段”要参加乡亲聚餐，却淡忘盂兰盆会孝亲的本意。褪去宗教故事和民俗外壳，两个节日留给当代最珍贵的财富，便是孝与悲悯：感念逝去的先辈，珍惜在世的亲人，由家及人，心怀善意。

　　目连救母穿越千年，从异域佛经传入闽地烟火。七月十五的香火，寄托对逝者的追思；正月二十九的拗九粥，盛满对生者的祝愿。一祭亡，一敬生，相辅相成，共同构筑闽都完整的孝文化图景。孝道从来不止于追忆过往，更在于当下实实在在的陪伴与感恩。这份跨越岁月的精神，至今仍值得我们细细品读、代代相传。

　　《福州晚报》（2026年9月6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