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您当前位置:首页 >学术研究 >地情研究
一盏孤灯,照尽古今孝子心——董应举赠诗陈祖念
2026-09-0610:46:32来源:福州晚报

  作者:苏静

  翻开连江地方旧志,晚明乡贤陈祖念侍亲尽孝的往事,经由董应举的一首赠诗留存至今,跨越数百年光阴,依旧令人动容。

  素有“海滨邹鲁”之称的连江,山海孕育了儒风,明清之际多出笃行守礼之士。陈第以戎马之才、音韵绝学名垂史册,是闽中少有的文武兼修大儒;而其长子陈祖念(字修甫,号心一),不袭父豪宕游侠之气,独守温良笃实之性,以治学之谨、侍亲之孝立身行道。陈第的“骂友”、琯头塘头名臣董应举感其儿子陈祖念的至诚,挥笔写下:“数月不解衣,夜夜灯一炷。言以无声求,食以汤频补。视息微密间,精神鬼神辅。”这首五言短章,描写了这位隐于父名之下的孝子。

  陈祖念一生仕途,循儒者正途缓步而行。天启三年(1623)以岁贡出身,初授永定县训导,执掌一方庠序教化,后调任永春教谕,辗转擢升衢州府教授,再入楚王府任纪善,辗转闽浙楚三地,始终不离文教之职,及至年岁渐长,辞官归乡,安居连江故里。为官施教之时,他摒弃明末文坛空疏浮靡的习气,教导士子务求躬行实学,剖析文章义理必溯本穷源、紧扣要义,不尚空谈辞藻,只求义理落地,是彼时乱世里沉下心来深耕教化的循吏儒师。论治学,他虽不及父亲陈第涉猎广博、开一代音韵学先河,却于《周易》钻研精深,著《易用》一书,融贯汉宋易学各派,破除门户之见,以爻象推演人事实用之理,在经学领域自有建树。《连江县志·艺文志》完整收录其著述,足见学术功底扎实。可比起著书立说的文名,他最被乡贤称道、被董应举作诗铭记的,仍是刻入骨髓的至孝本心。

  孝道之行,始于慈母卧病榻的漫漫煎熬。母亲缠绵病榻之际,陈祖念日日晨起焚香跪地,仰天叩拜祈愿亲眷安康,晨昏往复,从未间断。他循古时孝子验亲病情之古法,强忍嫌恶亲口尝母亲粪便,以此判断病症进退。那日舌尖触到一丝甘味,他骤然崩溃垂泪,心知粪味转甘乃是油尽灯枯之兆,母亲已然药石无医。待到母亲辞世,他居丧守制,形销骨立,闭门守庐,饮食俱废,乡里邻里无不为之动容。这份侍母的赤诚,在他日后对老父的侍奉中得到延续。

  其父陈第,一生襟怀洒落,早年追随戚继光平倭戍边,驰骋蓟北边塞,解甲归田后寄情山水,遍历五岳名山大川,常常一出门便是数年不归。曾著写《五岳游草》,以笔墨记录山河风物,堪称闽地徐霞客式的旅行家。父亲远游在外,家中诸事全凭陈祖念操持,他既牵挂远游父亲的安危,又惦念家中坟茔、家事,屡屡放下手头课业与编校典籍的事务,策马奔走数千里,风尘仆仆赶到陈第游历之地,跪地泣诉乡思与挂念,苦苦恳请父亲归乡颐养天年。几番长途奔波,终于打动素来随性的陈第,晚年不再肆意远游,回归连江故土安居。

  可天不假年,归乡不久,陈第便骤然卧病,陷入两月有余不饮不食、缄口不语的危重境地。其时陈祖念已然褪去宦游风尘,一心守在病榻之侧,开启了侍父岁月,也正是这段时光,催生出董应举的那首传世赠诗。“数月不解衣,夜夜灯一炷”,是他日常最真实的写照:整整数月,和衣蜷卧在父亲病床边的矮榻上,不敢宽解衣衫熟睡,唯恐父亲稍有动静不能即刻起身照料;漫漫长夜,屋中唯有一盏孤灯摇曳不灭,灯影映着他彻夜不眠的枯瘦身影。老人难以进食固体饭食,他便日日熬煮清润汤药与米浆羹汤,一遍遍试温、小口哺喂,反复增补调养,不敢有半分疏漏。

  日夜侍疾的辛劳,耗尽陈祖念大半心力,他却始终毫无怨言。陈第弥留之际,感念长子数年奔波寻亲、榻前尽孝的深情,写下《劳子》组诗,字字皆是舐犊之情,殷殷叮嘱其坚守本心、传承家学。陈祖念含泪收下遗诗,之后整理校勘父亲毕生手稿,将《五岳游草》《毛诗古音考》等编订成册,既尽人子送终之礼,又续父亲学术文脉,忠孝两全,践行一生操守。

  董应举与陈祖念同为连江乡贤,身居高位遍历世事,见惯明末官场虚与委蛇、人心浇薄,亲眼看见陈祖念侍亲的一幕幕实景,深知这份摒弃浮华、肉身侍奉的孝心,绝非刻意标榜的沽名之举,故而作诗实录其事,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拔高,只用白描纪实的笔法,还原孤灯伴病榻、数月不解衣的朴素场景。末尾一句“精神鬼神辅”,不是虚妄的神异说辞,而是世人对极致孝心最由衷的赞叹,为乡邦留存下一段真实的孝行佳话。

  纵观陈祖念一生,身为大儒之子,没有效仿父亲仗剑天涯、名扬四海的人生选择,也不曾钻营仕途谋求高位,只以三重身份立身:为师则崇实治学、教化后生;为学则深耕《周易》、著书立言;为子则躬身侍亲、死生不弃。他将儒家“孝悌为本、经世笃行”的要义,化作日复一日细碎的行动:焚香祈母、尝粪忧疾、千里寻父、孤灯侍榻,把圣贤书本里的道理,活成了烟火人间的日常。

  四百余年,于历史长河不过浪花一瞬。连江山海依旧,陈第的学术著作流传学界,董应举这首咏叹孝行的短诗,也借地方志保存至今。一盏孤灯,衣衫不解,悉心汤药调护,于细微处体察亲意,铸就传统士人动人的精神底色。陈祖念号“心一”,意为抱持本心,至诚不二。

  董应举这首诗记录的,不仅是一人之孝,更是温麻绵长文脉之中,儒风扎根乡土、知行合一的赓续,于重阳将至之时回望,依旧有着叩击今人的现实力量。

  《福州晚报》(2026年9月6日 A06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