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戎章榕

位于福州三坊七巷塔巷的林徽因主题馆（资料图）。记者林双伟摄

　　众所周知，林徽因的出生地是杭州，而福州则是她的祖籍地。2026年，堪称“林徽因年”：这一年，杭州、福州两地相继落成专属纪念展馆。杭州林徽因展览馆于1月31日正式开展，福州林徽因主题馆则在2月13日面向公众开放，以此致敬这位在中国近代史上熠熠生辉的杰出女性。

　　（一）

　　杭州林徽因展览馆坐落于西湖公园与西溪湿地公园之间的千年古镇——留下镇。在江南星罗棋布的古镇中，留下镇的声名并不显赫。我驻足于此，才了解到这还是一个有故事的古镇。

　　展览馆设于一处修缮一新的古民居内，展陈面积不过300平方米，规模虽小，却很精致、有创意。其创意体现在用一个“桥”字串起整个展览，不仅四大主题展区皆用不同的“桥”命名，还作了进一步的阐释：“中西之桥——方法论的融合与重构”“古今之桥——价值的发现与重估”“学科之桥——体形环境的整体创造”“未来之桥——传承发展与共享愿景”。不难看出，这出自专业人士的手笔——清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是杭州林徽因展览馆的策划方和支持方之一。纪念馆在策划林徽因展览馆等项目时，得到了梁思成、林徽因外孙女于葵女士的大力支持。徜徉其间，我仿佛能听见于葵女士那句“心之所触，无所不是美”话语在轻声回响。

　　杭州林徽因展览馆门口有一处玻璃墙面，上面镌刻着这个展览的核心题旨：“林徽因营建桥梁——林徽因跨越时空连接”。作为建筑学家，林徽因的建树远不止于实体桥梁，此处“营建”，实为“桥之隐喻”。这亦是她建筑事业的核心——既承载着她对传统营造技艺的梳理与接续，也映照出她为构建中国现代建筑学科筚路蓝缕的探索之路。展览将空间叙事与个人实践相融，阐释“营建”的双重意蕴：它既是传统建筑行业的专业术语，更是林徽因躬身笃行的人生实践，让一位建筑学者的专业理想，变得鲜活而厚重。

杭州忠义桥。戎章榕摄

　　（二）

　　桥，是空间的联结，亦是时间的渡口。林徽因以建筑为基石，构筑起贯通中西、勾连古今、融通学科、通向未来的精神之桥。

　　她与梁思成及营造学社同仁踏勘15个省190多个县，累计考察测绘了2738处古建筑，涵盖宫殿、寺庙、宝塔、桥梁、民居等各类建筑遗存；1937年于佛光寺东大殿发现唐代墨书，一举打破日本学者“中国无唐构”的武断论断；1942年，蛰居李庄，身染沉疴仍抱病参与撰写《中国建筑史》，将汉唐纹样转化为现代视觉语言；1946年，在清华开设《住宅概论》课程，将“居者有其屋”的朴素理想上升至国家治理的宏大叙事。她留下的测绘、线描与设计，皆成为通向未来的石阶。

　　与此同时，她以生命为渡，将个人的命运锚定在时代的激流中。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的课堂，到北平城墙的测绘现场；从战火中南迁辗转的路途，到病榻之上尚未完稿的书卷，她把每一次选择都变成一次摆渡：渡自己越过性别的边界，渡中国建筑学越过“无史”的荒原，更让社会大众跳出“才女”这一略显浅薄的标签，看见一个以专业为骨、以意志为帆的灵魂，如何在历史的窄缝中，撑篙前行。

　　桥，既是连接两地的实体构筑物，亦是文明互鉴的精神隐喻。林徽因的建筑生涯，恰似一座跨越文化、学科与时代的桥梁：她借用西方建筑学的研究方法解析中国木构建筑体系，又以东方传统空间美学反观现代设计；将结构理性与诗性感悟熔于一炉，让建筑既满足实用的社会功能，也成为安放精神的栖居之所。她的经历启示我们：真正的文明联结，离不开坚实的桥墩——那便是扎实的实地勘察、严谨的图纸绘制、深厚的文化积淀；同时也需要开阔舒展的桥面——开放的对话姿态、包容多元的视野，以及心怀大众的建筑理想。

　　那么，桥的创意灵感来自哪里呢？得益于展览馆门前毗邻的那座桥——杭州忠义桥。

　　留下镇历经千年演变，至今依然保留着“一水穿镇，石桥横卧，傍河筑屋”的传统江南水乡格局。留下河穿镇而过，河上横卧着多座古桥，其中最著名的是“西溪三桥”——忠义桥、庆春桥、盈春桥。位于历史街区中段的忠义桥是杭州现存最古老的单孔石拱桥，也是杭州城区唯一一座留有南宋题记的石拱桥，它始建于南宋嘉定十一年（1218），距今已有800多年的历史，2019年列入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关于桥名的由来，据明代《西溪百咏》记载，此桥为宋代孙侯所建，用以褒扬孙氏兄弟行事忠义；民间亦流传另一种说法，为纪念舍身救护宋高宗的义士兄弟。在忠义桥桥头设置林徽因展览馆，这与林徽因身上的民族气节和家国情怀非常契合。林徽因的外孙女于葵曾经问母亲梁再冰：“外婆留给你印象最深的特点是什么？”梁再冰不假思索地回答“仗义”。

杭州林徽因展览馆门口玻璃墙面。戎章榕摄

　　（三）

　　驻足此间，我不禁浮想联翩：把展馆设置在留下古镇，是否也暗合“留下”这一地名的意蕴？“留下”二字，本就有着一段悠远往事。

　　相传南宋建炎三年（1129），宋高宗赵构南渡至杭州。他初到西溪时，被这里丰厚秀丽的山水风光所吸引，一度想在此地建都或营建行宫。几经权衡考量之后，最终选定城南凤凰山作为皇城所在地。离开西溪之时，高宗不舍这片山水，慨然叹曰：“西溪且留下。”于是，此处地名便由“西溪市”改作“留下镇”，沿用至今。留下古镇历经2007年至2010年的三次改造，以及后续对古桥、危旧房的修缮保护，留下老街的肌理得以存续，如今已成为杭州一条声名日隆的历史文化街区。

　　1904年6月10日，林徽因出生在杭州陆官巷林宅，五岁后搬到蔡官巷居住，一直到八岁。陆官巷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如今人们提及林徽因在杭州的出生地，大多指向蔡官巷23号。门牌号虽得以保留，但在城市迭代中早已面目全非，只是在一片住宅小区白色外墙上绘制了林徽因一生重要节点的画像。林徽因为蔡官巷增添了光彩，而蔡官巷却因林徽因的关联，成为一段令人凭吊的历史绝响。

　　为弥补杭州缺少林徽因纪念载体的空白，2006年，杭州市人民政府联合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决定为林徽因塑像，以纪念她诞辰百年。塑像坐落于花港观鱼西里湖南岸，林徽因兼具建筑学家与诗人双重身份，理性的建筑思维与浪漫的文学诗意集于一身，西湖的人文气韵，与她的美学理念高度契合。因此，她的塑像不采用厚重的实体雕像，而是采用镂空透雕青铜工艺，由清华大学王丽方教授主持设计，铜雕大师朱炳仁参与铜艺制作，剪影原型取自林徽因青年时期考察长城的老照片，据说是梁启超生前最喜欢的一张照片，人像与湖光山色浑然融合。碑身镌刻的《平郊建筑杂录》片段，是林徽因对古建筑的经典感悟，兼顾了她建筑学家与诗人的双重身份。设计师与制作者们用青铜材料做成一页立体“诗笺”，在光影流转间，“诗笺”上人物的轮廓随湖山变幻，令人印象深刻。

　　二十年斗转星移，随着社会公众对林徽因的认识不断加深，愈发感佩她对民族、对国家作出的卓越贡献，作为她出生地的杭州，理应拥有一处固定空间，留住日渐远去的历史记忆，以此承载这座城市对这位伟大女性的崇敬与缅怀。

　　杭州西湖城市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和清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联合策展，选择在留下镇设馆，可谓一语双关。古桥连接的是物理空间，展馆连接的是精神世界。展馆以“桥”为核心意象，展出了大量林徽因的手稿文献、建筑模型（如国徽设计模型、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稿）等珍贵实物，同时引入了裸眼3D等互动技术。观展者无须佩戴设备，就能看见林徽因的黑白照片“动”起来——眉眼清晰，栩栩如生，人像仿佛走出了相框。设计者还用AI技术弥补了细节，把静态资料转成动态画面。这个专题展览馆既为杭州留下了一份对林徽因的念想，也留下她对这片秀美山水深深的眷念。

　　百年前，林徽因从这里出发，走向更广阔的世界；百年后，她的精神以展览馆的形式回归故土。这种回归，不是简单的纪念，而是一种文化基因的唤醒——唤醒这座城市对“文化桥梁”精神图谱的解读，唤醒当代人对文化遗产保护的自觉，唤醒每个人内心对“心之所触，无所不是美”的生活美学追求。

　　（四）

　　我从杭州返回福州几天后获悉，福州塔巷53号林徽因主题馆的运营主体之一是福建省艺术馆，相关工作人员曾赴杭实地考察了杭州林徽因展览馆，详细了解展馆的展陈设计、运营模式及数字化应用情况，并与杭州林徽因展览馆运营方就文化空间活化、数字技术赋能等进行了现场交流。福州的林徽因主题馆以“厝”为载体，守着林徽因的根——家族、家国、精神原乡；杭州的林徽因展览馆以“桥”为意象，侧重呈现她的视野——学术、跨界、中西贯通。这种差异并非偶然，而是两座城市对林徽因文化身份的不同侧重。一“根”一“桥”，互为补充，共同拼接出林徽因文化传播的完整图景。双方达成共识，未来将深化交流协作。

　　当双方工作人员获悉，清华大学中国营造学社纪念馆已将林徽因的手稿、测绘图、研究笔记数字化归档，为彼此共享数字化档案、联合开发文创产品开辟了合作路径，他们表示，林徽因文化IP的跨区域活态传承，其意义远超两座展馆本身。当福州的“厝”遇见杭州的“桥”，我不由得想起林徽因外孙女于葵女士在杭州林徽因展览馆开馆仪式上所说的话：“林徽因本身就是一座‘无形之桥’，她连接着理性与诗意，连接着传统与现代，连接着中国与世界。我们希望这座展览馆也能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学术与公众、故乡与他乡的桥梁。”

　　《福州晚报》（2026年9月8日 A07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