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亦晖

武夷山市五夫镇的朱熹像（《文化闽江》纪录片视频截图）。

　　从“八姓入闽”的人口迁徙，到思想文化的南移，宋代闽地是如何一步步“反为天下之中”、成为全国思想学术中心的？《文化闽江》第三集《天下之中》将目光对准了这段波澜壮阔的岁月。本期，我们带您从一枚充满烟火气的“孝母饼”讲起，去认识那位集时代思潮之大成的理学巨擘——朱熹，看他如何以闽江流域为阵地，重塑中国古代的思想版图。

　　灶火间的人伦底色

　　宏大的思想体系，往往脱胎于最朴素的人伦日常。朱熹少时丧父，随母迁居武夷山五夫镇，在此生活近50年。每次出门讲学，他总要亲手烙制汤饼留给母亲。乡邻感其孝心，唤此饼作“夫子饼”，又称“朱子孝母饼”。一枚饼里的孝亲之意，正是朱熹毕生倡导的伦理道德最朴素的起点。

　　不过，若翻开朱熹本人的文集，这段传说更多是后世乡邻感念其孝行的温情演绎。在《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卷八十七的《圹志》中，朱熹写道：“及先君卒，熹年才十有四，孺人辛勤抚教，俾知所向。”字里行间唯有他对母亲辛勤抚育的深深感恩。而在《寿母生朝》一诗中，他自嘲“家贫儿痴但深藏……灶陉十日九不炀，岂办甘脆陈壶觞”，真切道出了早年家贫、想要奉养母亲却力有不逮的情感底色。尽管“亲手烙饼”未必是一手史实，但这份对母亲的深厚眷恋，确确实实成为了他理学思想中最朴素的人伦起点。

　　思辨中的天理人欲

　　从这种对日常人伦的深切体察出发，朱熹将目光投向了更为深邃的宇宙法则，完成了从“孝亲”到“明理”的哲学升华。在他之前，程颢（hào）、程颐兄弟认为，理是万物遵循的普遍原则，并将天理与伦理道德联系起来。到了朱熹，他融会二程学说，兼采佛道思辨资源，集理学之大成，世称“程朱理学”。他强调“存天理，灭人欲”，要求人们遵从伦理道德与社会秩序。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朱熹强调的“存天理，灭人欲”并非要人灭绝一切基本需求。在《朱子语类》卷十三中，朱熹对此有过通俗的解读：“饮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欲也。”也就是说，基本的饮食起居是天理，对美味的过度追求才是人欲。他主张节制过度的私欲，回归合乎道德的正当生活。这种理性而温和的哲学思辨，为理学日后的广泛传播奠定了坚实的思想基础。

　　自元代起，其《四书章句集注》成为科举标准答案，正如《元史·选举志一》所载，元代科举“第一场经问五条……用朱氏《章句集注》”，理学由此正式成为国家统治思想，并远传朝鲜、日本乃至欧洲，深刻影响了东亚数百年的社会秩序。

　　闽江畔的文教长歌

　　当深邃的理学思想在闽北群山间淬炼成形后，它亟须一个广阔的舞台走向天下。而闽江流域得天独厚的水运网络与书院体系，恰好为这场思想远播提供了完美的载体。宋朝极重文教，科举向全社会敞开入仕之门，营造出浓厚的读书风气。中原士族南迁，闽江流域一跃成为南方文教重镇。

　　据明代黄仲昭《八闽通志》科第资料统计，两宋时期福建进士（含特奏名）约6650名。而闽江水运正是这条文化动脉的活水之源，清代李清馥在《闽中理学渊源考》中明确记载：“朱子自少至老，往来于建、剑、福之间，讲学授徒，门人自四方至者，多溯建溪而上。”无数门人学子溯流而上追随朱熹，正是闽江流域成为文教重镇的最生动写照。

　　书院是朱熹传播思想最重要的阵地。他亲手创办、修复，并到访讲学、留下题跋的书院有60多所，江西白鹿洞书院是其修复书院中的代表，闽北五夫镇兴贤书院等后世书院亦传承其讲学精神。随着理学沿闽江顺流而下，福州仓山区林浦村的濂江书院成为了这一思想南移的重要见证。据史料记载，朱熹及其弟子黄榦均曾在此设坛授课。朱熹还题下“文明气象”匾额。这座千年书院书声绵延不绝，理学学风代代浸润，教化滋养林浦林氏，成就明代“七科八进士、三代五尚书”的科举传奇。这生动印证了理学在闽江下游的深远影响。

　　与此同时，宋代建阳发达的刻书业，也为这股文教之风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建本”作为朱子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载体，通过朝廷赐书与对外贸易流传至海外，让闽江流域的思想之光真正照亮了天下。

　　从一枚孝母饼里的人伦本分，到百座书院中的思想争鸣，课本里关于宋代科举、“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的抽象知识点，就这样被闽江这一条水系生动地串联了起来。下次当您走进福建武夷山市五夫镇，咬一口酥香的“夫子饼”时，不妨细细回味——千年前的思想高峰，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记者林铭整理）

　　□名师简介

　　黄亦晖：福州第十五中学教师、台江区吴勇历史名师工作室成员、中学历史一级教师，曾获得2025年福建省师生信息素养提升实践活动三等奖、2024年台江区第三十六届中小学新教师听评课比赛一等奖、2024-2025学年台江区第六届智慧课堂团队赛二等奖，以及2023年福建省义务教育阶段优秀作业设计等荣誉。

　　《福州晚报》（2026年9月9日 A08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