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小卉

　　远东规模最大的造船基地，中国第一所近代海军学堂，第一批走向世界的启蒙者……这些“第一”，都诞生在同一片滩涂上：闽江入海口的马尾。从1866年左宗棠奏请创办船政，到1912年改称福州船政局，罗星塔下的这片土地，始终是近代中国“师夷长技”最炽热的试验场。然而，这片点燃了中国近代工业第一束星火的地方，在18年后的一场海战中几近覆灭。《文化闽江》第五集《马江风云》，回溯的正是这段荣光与悲怆交织的岁月。本期我们循着闽江的涛声，回望那段救亡图存的峥嵘岁月。

　　洋务肇造

　　滩涂铸舰开新局

　　1866年12月23日，马尾的滩涂上响起了第一声锤响。在洋务派代表左宗棠的发起下，晚清中国规模最大的近代官办造船厂在此破土动工。次年，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到任。这位林则徐的女婿，为船政衙门题写头门楹联：“即此格致关头，认真下手处；须从鬼神屋漏，仔细扪心来。”其中“认真”“仔细”二语，道破了近代中国追赶世界的密钥：面对全然陌生的工业体系，唯有精益求精，方能师夷长技。

　　船政局由此成为一个从设计、制造到使用的全过程综合机构：造船厂、船政学堂、电报学堂、管轮学堂、绘图学堂一应俱全。中国第一艘千吨级蒸汽军舰“万年清”号、第一艘自制近代巡洋舰“扬武”号、第一艘钢甲铁甲舰“平远”号均诞生于此。其中，“万年清”号的下水尤为振奋人心——这是中国人第一次凭自己的力量造出70多米长的巨舰，中国就此迈开追赶世界的脚步。

　　船政育才

　　群星璀璨开民智

　　船坞里造出了军舰，学堂里走出了觉醒者——后者，才是船政局更深远的回响。从这里走出的，是一群真正影响过时代走向的人物：启蒙思想家严复，以《天演论》为国人打开新的窗口；邓世昌、刘步蟾在甲午海战中拼死抗敌；海军元老萨镇冰一生沉浮，见证了中国海军发展的曲折历程。马尾是他们共同的起点，而他们的名字，早已写进中国近代史。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严复。他14岁那年，父亲猝然病逝，家道中落，他从福州仓山阳岐村的码头登船，沿着乌龙江顺流而下20多里，来到马尾。次年，他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船政学堂，沈葆桢亲点其魁。此后10年，罗星塔下的闽江陪伴着这位少年度过求学生涯：老师的面孔是西方的，文字是字母的，课程是数学、地理、物理、天文，全英文教学十分严格。

　　1877年，严复作为优秀毕业生，从罗星塔下登船赴英留学。闽江托载着他驶向远方，而这段远洋之旅，也让他的认识发生了根本性改变——西方强大的根本，不仅仅是坚船利炮与科学技术，更在于背后有一套制度和思想的支撑。归国后，严复译介《天演论》《群己权界论》等经典，“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呼声振聋发聩，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国人。

　　从林则徐“开眼看世界”，到沈葆桢“认真、仔细”办实业，再到严复译介西学、著书立说、启迪民智。一代代人前赴后继，终于让中国人对世界的认知从地理与技术层面，深入到了制度与思想层面。

　　海疆抗敌

　　马江铁血铸忠魂

　　马尾港外，台湾海峡的风浪，见证了船政军舰一次意义非凡的出征。1874年，日本陆军中将西乡从道率军自长崎启航，悍然进犯台湾。清廷大为震动，任命沈葆桢为钦差大臣，督办台防。当年 6月14日，马尾港风帆扬起，沈葆桢亲率“安澜”“伏波”“飞云”等新式军舰破浪东渡。凭借外交抗议与周密的军事布防形成强大威慑，加上日军水土不服、疫病蔓延，日本被迫坐到谈判桌前。12月，侵台日军全部撤出台湾。这是近代中国海军首次以自建舰队抗衡外来侵略，有力挫败了日本觊觎台湾的图谋。

　　然而，十年之后的1884年，法国借越南争端，派遣舰队以“游历”为名驶入闽江口。8月22日，孤拔接到法国政府进攻的指令。8月23日，船政工程师魏瀚奉令乘坐小火轮前往法舰，乞求延期开战。交涉尚未完成，法军便借着退潮时机骤然发起突袭。罗星塔下，闽江见证这场猝不及防的血战：不到半小时，福建水师11艘主力舰船尽数被击毁，这支1879年正式成军的近代水师几近全军覆没，七百多位将士血洒闽江。次日，法军又炮轰马尾船政厂区，船厂遭受重创。

　　将士当中的许多人生于斯、长于斯，如今依旧长眠于昭忠祠，与罗星塔隔江相望。从铸舰造器到兴学育人，从浴血抗争到上下求索，马尾船政局串联起近代中国救亡图存的艰难历程。闽江滔滔奔流入海，承载着几代中国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家国情怀。这片滩涂之上点燃的星火，至今仍照亮前行的前路。

　　（记者林铭整理）

　　□名师简介

　　张小卉：福州鳌峰学校教师，台江区吴勇名师工作室成员，台江区骨干教师，中学历史一级教师。

　　《福州晚报》（2026年9月11日 A08版 闽海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