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郑杰

　　福建依山面海，八闽大地同沐一轮中秋明月，各地的过节风俗却各有特色。当闽南人家的厅堂里响起骰子撞击瓷碗的叮当之声，福州的坊巷中一座座精巧的“摆塔”静静陈列，在月色之下诉说着闽都的旧事。摆塔与博饼，正是福建中秋民俗中两种极具代表性的节庆活动。它们生长于同一片八闽故土，带着相似的家国记忆，却又循着地域的文化脉络，走出截然不同的样貌。

　　一

　　中秋摆塔，是独属于闽都的节日盛事。老福州有句谚语：“上元灯市中秋塔，车马如潮南后街。”一句话道出旧时欢度中秋佳节的繁华景象。曾记得，每到中秋前夕，南后街的塔市便热闹起来。沿街的铺面摆满瓷质小塔、泥塑人偶（福州话叫“土人囝”），家家户户都要添置几件摆件，准备中秋的陈设。

　　从闽侯、闽清到连江、罗源，城与乡的摆塔又各有不同。城里的大户人家，把两三张长桌拼接起来，分层陈列，正中安放宝塔模型，两侧排布福禄寿三星、八仙、三国人物等泥塑，再衬上花瓶烛台，叠上规格大小不一的福州礼饼，以饼叠出塔形；寻常百姓家没有许多古玩珍器，就拣几件简易泥偶，照样认认真真搭起一座微型塔。而乡间的孩童，则到野外捡拾瓦片，就地垒砌瓦塔，待到入夜，在瓦塔之内点燃柴火，火苗从瓦片缝隙当中窜起，噼啪作响，火光映亮乡村的夜空，这便是乡间版本的摆塔，也叫烧瓦塔。

　　关于摆塔的由来，流传最广的民间说法，关联着一段抗倭的峥嵘往事。明嘉靖年间，东南沿海饱受倭寇袭扰，戚继光率领戚家军入闽平倭。一场大胜恰逢中秋来临，喜讯传遍福州城，百姓欢欣鼓舞。城内百姓便把家中珍藏的器物拿出来，陈列于厅堂门口，以此庆贺将士凯旋，感恩换来一方乡土的平安。久而久之，这便演化成中秋摆塔的习俗。

　　当然也有民俗学者指出，摆塔的雏形还可以往前追溯到明代早期闽山庙的“斗宝”庙会，民间有陈列珍玩、竞相展示的传统，之后才慢慢固定为中秋时节独有的节俗。宋代谢泌写福州：“城里三山千簇寺，夜间七塔万枝灯。”福州自古多佛寺宝塔，城内乌塔、白塔相望相伴，塔本身就是平安的象征，百姓以塔造型陈设祈福，也暗合了内心祈求安宁的愿望。

　　清代沈绍九作《中秋拜塔词》曰：“蒲团跌坐诵琅琅，也学和南礼法王。两字平安教弟妹，今宵莫唱月光光。”诗词写得十分明白，孩童礼拜塔景，长辈教育弟妹，所求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平安。在福州方言童谣中，还有拜月亮的歌谣：“月是大，奴是细，拜您一百零八拜。”大人告诫孩童不可用手指月亮，怕被“月奶”割耳朵。孩童一边拜月，一边观赏厅堂的摆塔。此刻摆塔不只是物件的陈列，更像是一场安静的祈福仪式。一家人围着摆塔，赏月闲谈，祈愿阖家安康，孩童平安长大。摆塔从农历八月十一就可以开始陈设，到八月十五中秋夜达到高潮，十六日便全部拆除，一年一度，转瞬而逝。

　　二

　　视线越过戴云山脉，闽南的中秋，又是另一番热闹沸腾的景象。家家户户围坐一桌，一只大瓷碗置于桌子中央，六枚骰子在众人手中轮番掷下，碗底叮叮当当响声不绝，大家屏息等候点数结果，分出状元、对堂、三红、四进、二举、一秀的等级，以此博取会饼，这就是闽南家喻户晓的博饼习俗。

　　说起博饼的起源，民间最脍炙人口的传说，源于郑成功带兵的故事。相传明末郑成功屯兵厦门，中秋来临之时，将士们离家在外，思乡之情难以排遣。部将洪旭便参照古代流传已久的“状元筹”骰子游艺，设计出博饼的玩法，以整套的“会饼”作为彩头，模仿古代科举的等级，设置从秀才到状元的不同奖赏，让军中将士在游戏当中消解乡愁、提振士气。而后这项军中游戏流向民间，在厦门、泉州、漳州以及台湾地区广为流传。

　　不过现代民俗研究者也审慎指出，在明代民间早已有“状元筹”这类骰子博彩游艺，博饼并不是凭空出现；郑成功的故事更可能是后世附会的民间记忆，寄托了闽南百姓对于英雄人物的怀念。

　　但无论传说如何溯源，博饼依托科举文化，以掷骰子博弈幸运，每一次落骰，都是对中秋团圆的期盼。旧时一套会饼一共六十三块月饼，最大一块是状元饼，余下依次递减，一桌亲友轮流博戏，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时至今日，博饼早已不局限于月饼，各种生活用品、食品都可以拿来当做奖品。每到中秋前后，闽南街头巷尾处处可以听见骰子落碗的响声，热闹非凡。

　　三

　　八闽大地幅员辽阔，从闽东沿海到闽西客家山区，从莆仙平原到闽北山城，还生长出许多面貌各异的中秋风俗。这些风俗同样扎根于福建的山海历史，对照来看甚是有趣，也更能读懂这片土地的节日精神。

　　在闽东霞浦，流传着赫赫有名的“曳石”（又称太平石）活动。每当中秋入夜，青壮年民众用粗麻绳捆住数百斤重的花岗岩石磨，沿街拖拽奔跑，石头摩擦石板发出隆隆轰鸣，队伍呐喊前行。民间相传同样是明代抗倭往事：戚继光守城兵力单薄，便想出曳石的疑兵之计，巨大的响声迷惑城外倭寇，使之误以为城中兵马众多，不战而退。后世百姓便以曳石游行纪念这一场胜利，祈求一方太平。和福州摆塔的静态陈设不一样，曳石是喧闹的街头集体游行；与博饼的一桌之内亲友博弈又不同，曳石属于整个村镇集体的狂欢。如果说博饼的好运是分给每一个人的，曳石祈求的则是整个乡土社群共同的安宁。

　　同在宁德，福鼎有非遗饼花。旧时当地会在大月饼外面衬一张色彩艳丽的木刻年画，多取材戏曲故事，吃完月饼之后，居民舍不得丢弃，便把这张“饼花”张贴在家中厅堂墙壁上做装饰。一张小小的饼花，把节日吃食与居家装饰融为一体，是闽东人家独有的中秋记忆。

　　莆仙地区，中秋叫“做秋”，方言俗语云：“八月出来是中秋，家家户户齐做秋。”这里最特别的习俗是出嫁女儿“送秋”。中秋前夕，嫁出去的女儿要备好米粉、芋头、猪肉，挑上礼篮回娘家孝敬双亲。当地的中秋家宴必有炒米粉与煨芋头。莆仙话当中“芋”谐音“熬”，民间寄望一家人日子纵使艰难，彼此互相忍让，熬过去便是顺遂。不同于博饼的游戏，也不同于摆塔的陈设，莆仙中秋习俗的重心落在家庭伦理、亲情的回馈之上。

　　在闽西、闽北的客家区域，又流行“等月华”（捡月华）。中秋夜深，妇女走出庭院静静守候月亮，民间传说嫦娥会从月宫洒落宝物，有缘之人捡拾到便能收获幸福。夜色之下，人们静静伫立仰望皓月，没有喧闹的游戏，也不用陈列大量器物，依靠内心的期许完成祈福。

　　在泉州安海，民间还有烧塔仔的风俗，用砖块瓦片垒成高塔，在夜里点火燃烧，火光冲天，民间相传起源于元末百姓相约举火起义的往事。同样是烧塔，福州乡间孩童的烧瓦塔重在孩童玩耍嬉乐；安海烧塔仔，则带着反抗压迫的集体记忆。

　　四

　　梳理八闽各地这些民俗，不难发现一条有意思的线索：福建不少中秋旧俗，背后都镌刻着乱世当中百姓渴求安定的集体记忆。福州摆塔纪念戚家军凯旋，霞浦曳石纪念疑兵退倭，安海烧塔寄托反抗压迫，博饼传说源于郑成功抚慰将士。沿海之地，千百年来屡经风浪与兵祸，所以老百姓借着一轮圆月，以不同的仪式诉说心中朴素愿望：愿海疆宁靖，愿乡土平安。只是各地表达愿望的方式各不相同：闽都福州人，把祈愿化为厅堂上安静精致的陈列；闽南百姓，借骰子的欢闹博弈期许个人的好运；闽东霞浦民众，以震天动地的曳石游行祈求全境太平；莆仙人家，则回归家庭，以女儿送秋维系骨肉亲情；客家妇女立于月下静候月华，把心愿交付皎洁月色。这些都是地域文化特征的投射。

　　时光流转，岁月变迁。曾经盛极一时的摆塔，在上世纪后期一度走向式微。所幸近些年来，福州裴仙宫、福州大饭店等地方坚持恢复摆塔展示，许多中小学也开展摆塔体验活动，“土人囝”、微型瓷塔重新回到大众的视野；而博饼作为国家级非遗，更是早已成为一张响亮的闽南文化名片；霞浦曳石、福鼎饼花也陆续被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原先囿于一方水土的民俗，如今慢慢打破地域的壁垒。福州民间的中秋活动中，也常常出现博饼的身影；闽南的节庆布置之中，也借鉴摆塔陈设的思路；曳石、烧塔仔的展演，更是陆续走出本县域，来到城市的广场，让更多人看见中秋佳节丰富的样貌。

　　一轮皓月，遍照八闽。同样的中秋之夜，或静或动，看见的正是闽地文化的丰富与多元。无论是静默陈列的古塔摆件，瓷碗当中跳跃的六枚骰子，沿街隆隆而过的曳石队伍，抑或是月下静静伫立等候月华的身影，民俗从来不是尘封的旧物。它藏着一方土地的历史记忆，藏着先辈对于安宁生活的向往。夜色正浓，当我们再一次仰望中秋明月，回望八闽大地各式各样的中秋风俗，读懂民俗活动背后的故土情怀，也就是读懂了属于这片山海大地独有的中秋诗意。

　　《福州晚报》（2026年9月27日 A07版 兰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