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兆云

本文作者钟兆云在黄令仪的遗像前。

《高贵的匍匐》书封。
我来见你,你的大幅照片仍高挂在511室。这是你生前的办公室,这是追悼会后同事们从八宝山捧回来的照片。数年倏忽,风霜盖过了世上多少笑颜,可照片中八旬年华的你,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许多人仍在为你的故事落泪,以各自的方式怀念。我便是其中之一。
2023年4月你离世后,你那句话被人无数次重复:“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匍匐在地,擦干祖国身上的耻辱!”掷地有声,像你还在为“中国芯”的未来呐喊。媒体给了你“中国龙芯之母”的称呼。有资深同行说,准不准确已不重要,黄令仪老师早已超越了一个具体的称谓,她代表的是时代精神。
正是那句让无数人泪目的话,让我动身跋涉千里——从你的广西老家,到你求学的武汉、工作的北京,一路追寻你的足迹。这时你已离开3年,杨柳风褪去了料峭寒意,带着阳光的和煦与草木萌发的清新。我想起你20年前日记里的一段话:“今晨上班,看见台前水仙花已开,一阵喜悦之情涌上心头。这是我第一次养花,原来养花能让人如此喜悦。今后一定多养,春天的气息第一次到心头,真美啊!”
水仙,那是我家乡福建的特产。花香和春天的气息,就这样隔着纸页,在我鼻尖漾开。可你不能多养花,就像不能多写作一样——科研才是你的天职,所有的兴趣和爱好,都得让位于为国铸盾、为民造福。即便过了退休年龄,你仍在为国匍匐。龙芯1号作为中国首款通用CPU芯片横空出世,不少人都说你是天才,认为你“不食人间烟火”。殊不知,你对生活的热爱,曾这样一笔一笔记在了日记里;触景生情时,也常把万千情愫写成诗。
你办公桌靠墙的一侧,醒目地立着一张鲁迅的大幅肖像。这位将中国人的自信力与“埋头苦干”“舍身求法”的民族脊梁相联系的文豪,隔着时空,与立志造“中国芯”的你静静对望。肖像左下角,端正地贴着你的一张两寸小照。旁边精巧的玻璃文具架上,精心嵌着一张旧照——那是你年轻时与鲁迅塑像的合影。相纸边缘,印着你心仪的那句话:“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现在,我望着你的照片,由衷地说:黄令仪老师,你这一生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我看到文具架里放着一张写于1951年泛黄的小纸条,字迹清晰可辨:“愿以生命和鲜血保卫您,建设您!”那一年,你还是个中学生,就有了以身许国的夙愿,一刻也未曾忘怀。办公室里还摆着你的折叠式行军床。帆布面上,依稀可见的凹陷,那是多少个深夜,你累极了,倒下就睡,像一片落叶回归大地。
无数破晓晨光里的设备调试,无数沉沉暮色中的研讨思辨,尽数凝作屏幕上的万千字符。日积月累,终成硕果,岁月沉淀出独属于你的荣光。翻看你泛黄的工作手记,我看到了笔墨间藏着的半生沧桑与满腔壮志:“莫道神州稀赤子,青少之志有我还。”
我对着你晚年的照片轻声诵读,恍惚间看见你眉眼微动,笑意温婉,双眸盛满一生不曾黯淡的光芒。一个人,纵使平凡质朴,若甘愿匍匐在地,倾尽赤诚为国躬行,便能铸就顶天立地的人格,淬炼出高洁不朽的灵魂。这般匍匐,是世间最美的姿态。
以上文字,以《一位以身许国的党员》为题,刊发于2026年6月29日的《人民日报》,大略道出了我创作的起点与情感的震中,藏着我提笔时的冲动和落笔后的悸动。
很欣慰能在黄令仪先生90冥诞时奉上这本新书。与其说是我在为她树碑立传,不若说是替她圆了生前未了的心愿——她在少女时代就怀揣作家梦,晚年更想着写本书,给人生作个总结,“要把一生中看到的、想到的写出来,留给后人。是一种警示,一种历史见证,不带倾向,不带色彩,它真实,它纯正……定格一段岁月的赤诚”。可个人的志趣和初拟的写作计划,一次次让给了国家使命,如我书中所说,“她此生唯一的‘失信’与‘爽约’,都落在了未能完成的自传上”。
感谢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的盛情邀约。我以公务缠身、业余创作排期为由,曾三次婉拒。不料责任编辑梁文春并未却步,竟“四顾”相请,执意不减。那个周末,妻子照例在书房安静读书——她素来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无意间听到通话内容后,忽然抬头说,她看过有关黄令仪的报道,感觉非常值得一写。这话让我动了一念:不妨先看看出版社提供的材料,看它能否真正打动我。毕竟年过天命,我衡量是否投入一段创作的标准,既朴素也近乎苛刻,那就是,眼见耳闻之后,我是否会落泪?泪点,是我最后的试金石。于是,2025年3月,我开始了属于我的“匍匐前行”。采访、查档、写作,那段日子里,泪水常常充盈我的眼眶。
感恩遇见黄令仪先生的同事和亲人。龙芯中科董事长胡伟武先生百忙之中接受长时间采访,提供龙芯发展史上第一手史料以及秘不示人的内心衷曲,还不时短信沟通,自称读罢初稿“热血沸腾”;黄令仪先生的母校华中科技大学、长年供职的中国科学院微电子所热情地提供档案,介绍受访对象;黄令仪先生的子女和亲属,不厌其烦地打捞往事……给我鼓舞的,还有审稿会现场流现的“哽咽”,以及一位近期心情低落的科研人员,读后感觉“心里面亮了很多”……
此书是否抵达了主人公心之所向的彼岸,我无从断言,亦不敢轻加忖度。然而它确然不争地拓阔了我笔下的疆域,使我于文途跋涉四十年后,终得以捧出第一部以女性为主角的长篇。于我而言,此书的分量已不止于文字之重,也翻滚着这一路的心潮起伏。面对如此卓然之人、如此深厚之托,我唯有倾心、注情、竭尽全力,方觉不负。
追光而遇,沐光而行。一年来穿行于采访和书写之间的日夜,已然予我以力量和思考。而自此往后,我的人生也便多了一面明澈之镜,供我时时照见初心的轮廓与未来的微光。
2026年7月26日于苦乐斋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2日 A07版 二梅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