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万德
上下杭的巷子总裹着福州特有的温润。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泛着柔光,像浸了百年的玉,踩上去“咯吱”作响,恍若时光在耳畔低语。巷口的三角梅不挑季节地红,从斑驳的木檐垂落,牵住行人的目光。顺着那抹艳色望去,“上杭路122号”的门牌藏在花影里,若不特意寻来,极易错过这扇藏在市井烟火里的门。门洞不大,是一弯有别于中式方正门的西式拱门。门后,便是采峰别墅。
推门的瞬间,风里的气息换了模样。巷口炸蛎饼的油香渐远,草木与砖石混融的沉静扑面而来,让人仿佛坠入一段被妥帖折叠的旧时光。这栋建于民国年间的别墅,是爱国华侨杨鸿斌在故土埋下的“根”。我常想,当年他在马来西亚槟城的橡胶园,眺望南洋橙红的落日,是否忽然念起福州缭绕的晨雾?
杨鸿斌,是从台江浦西长汀村走出的“橡胶大王”。我曾见旧照中的他: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眼神中藏着一份东方人独有的含蓄与温情。这位当年的槟城首富从未忘却来时路:在异国为同乡搭建栖身之所,于故里办慈善、修桥铺路、兴建学堂,将财富化作滋润乡土的细雨。于他而言,采峰别墅从来不是炫耀财富的府邸,而是把“根”深植故土的执念——哪怕远在南洋,只要想起这座房子,便知福州有一处所可归、有一盏灯可期。
若说采峰别墅的“魂”是杨鸿斌赋予的,那么中西合璧的建筑便是它的“骨”。别墅整体依山而建,进门时最先迎人的,是那条缓缓抬升的石板路。它没有传统古厝台阶的陡峻,而是以柔和的弧度向上延展,如一双手温情地托举归人的步履。当年铺设此路,一为让驮运银钱的马车平稳进出,二为免去归乡长者登攀之劳。这份周到,透出侨商家族的细致与儒雅。路旁旧日曾是杨家银楼商铺,如今这里虽已不闻当年喧哗,仍可令人遥想昔日繁华:马蹄声脆,踏过青石,掌柜的福州话里裹着笑意,空气中弥漫着踏实的味道。
石板路尽头,“百年侨厝”四字镌于门楼之上,笔力沉厚如岁月盖下的印鉴。门楼背面上书“菩提归心”,我想这四字题刻选址门楼定别有深意:罗马柱撑起的西式门楣上,楷书题刻的东方智慧与之形成视觉对冲,恰似主人经历半生漂泊后对文化根脉的确认。
穿过门楼左转,一幢二层青砖西式主楼蓦然映入眼帘,连续拱券式外廊气势端凝。拾级步入厅堂,景象陡然“跨界”:室内的墙檐等部位使用了当时进口的水泥花饰和石膏线条进行装饰,纹样偏向西式。中央矗立中式影壁,砖雕“五福捧寿”“万字符”纹样端庄古雅,寓意深长;影壁两侧却立着罗马式廊柱,柱身线条利落、纹饰简练,洋溢着西洋建筑的理性与明亮。
四下走走,“长寿门”是不可错过的风景,它又高又窄,如一张立起的旧照。门后的西式彩玻璃窗引入斑驳的天光,菱形光斑斜洒于青灰中式地砖上。这些地砖皆是岁月旧物,表面密布裂纹,每一道裂隙里都睡着往事:昔日的风和雨、如今的人语与光影。院前游泳池的轮廓依旧,虽已不蓄清水,却仍让人联想到当年杨家的夏夜欢愉:孩童绕池嬉戏,笑声如银铃般落满庭阶;长辈坐于后花园凉亭品茶,晚风吹过草木,拂去远航归来的倦意。
今年再访,采峰别墅已焕新颜,却不失旧魂。经修缮后,它化作一座飘散着书香与茶香的文化家园。一列列书架上:《福州侨乡志》线装本静立于显眼处,旁侧是新锐艺术家的画册,还有孩童挚爱的彩绘读本。咖啡香融着闽茶的醇厚,在空气中交织成网:穿旗袍的少女倚着罗马柱读《南洋往事》,指尖轻抚纸页;白发老先生用带福州腔的普通话,向孙儿讲述杨鸿斌的往事;年轻人端起相机,对焦“长寿门”,欲将“长长久久”的祝愿收入镜头。每一幕皆暖意融融,如一粒粒石子投入采峰别墅的百年时光,漾开层层涟漪——这岂止是修缮?分明是为老宅注入新的心跳。它仍记得杨鸿斌的家国情怀、银楼昔日的喧嚣,也记得此刻的笑语、书声与茶香。
人们说,眼下采峰别墅正迎来“第一百零一次新生”。我蓦地忆起初见的那个午后:立于“长寿门”前,指尖轻抚木门纹路,粗糙却温厚,如握住老人布满沧桑的手掌。那一刻方才领悟,古厝从来不是“过去”,而是“正在发生”。杨鸿斌当年种下的“根”,早已抽发新枝;他所期盼的“长寿”,真让这建筑伴着一代代人,慢慢走向更远的时光。
《福州晚报》(2026年10月23日 A07版 兰花圃)
